月白川看着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妖族小崽子。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杀了这只饕餮,应无遮会不会发疯。
于是,他抬手,凭空一握。
阿嵘突然喘不过气来,痛彻心扉的悲戚,还有势如山海的涛涛仇恨,一下子就淡了下去,她想起春秋书院的夜晚,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菜是芳菲姐姐做的,她和团团洗的、择的,奶奶做了桂花糕,桂花糕很甜……
大喜大悲下,阿嵘的心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揪起来。
她瘫倒在地上,张开嘴,大口喘气。
阿嵘无助地望着天,她想吃奶奶做的桂花糕,但是天好黑,今晚的月亮分明很圆,但为什么她看不到月亮。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与她隔绝开。
“……别杀她。”
她听到了小月的声音,小月回来了?阿嵘迷惘地看去,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四周空间密不可分,她的力量陷入泥沼里,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变得好重。
应无遮凭创生之力集合嵘渊存于世间的力量,让阿嵘拥有无上的法力,但天魔夺人命的手段远不是她这个十几岁的小妖能知晓的。
蚀月推了推月白的手腕,轻轻晃动,月白川歪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蚀月望着他:“父君,别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我的朋友。”
月白川低笑出声:“死在月曜海中的他们,难道不是你的朋友?他们跟你打架,和你玩闹,晴川总坐在房顶上给你讲人间的故事,他们都现在都在哪里?”
蚀月握住父亲的手腕,父君总是笑吟吟的,他分明是世间最温柔的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月白川低声叹息:“她无辜,谁又不无辜?”
蚀月没有松手:“可我还活着的朋友只有她了。”
月白川低笑:“你优待于她,究竟因为她是你人间结识的好友,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你母亲的力量?小月,离她远点吧。”
月白川撤去术法,阿嵘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繁星。
月白川和蚀月,父女俩像以前站在白都外的河畔,白都附近的白川之水是三月川分流之后最清澈的,照见魔族内心最不能忘怀的喜乐。
“贪食停了。”月白川轻声道,“以前三川归源爆发之时,都是未央出面平息,这次也不例外么……”提及月神未央的时候,月白川仍免不了讥讽。
但蚀月的目光却落在阿嵘身上,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术法平息阿嵘身上燥乱的妖神之力,她不放心离开饕餮关的阿嵘一个人在魔域流浪,没有应无遮的庇护,阿嵘应付不了魔域的天魔。
月白川转过头,蚀月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听话的乖孩子。
但月白川也不需要一个听话的孩子,他希望蚀月强大,有自己的主见,如果哪天不想待在魔域了,就回她的故乡,说实话,月白川竟有些舍不得。
但报仇是他自己的事。
他不想管蚀月交什么朋友,好朋友,坏朋友,都无所谓。
可他又不想哪天蚀月被这个她以为的朋友给害死了。
“嵘渊和应无遮的时代,嵘渊曾有望成为第二个一统大荒的妖皇,饕餮吞化万物,遗留在天地间的妖神之力皆可为她所食,没有妖族是她的对手,应无遮炼万物为器,给无数低等妖族对抗大妖的机会,尽揽民心。”
这是蚀月第一次听父君谈及她的母亲,她以为他是天魔,不关注妖族的势力争斗。
为什么要提她?蚀月低着头,望着脚边的地,黑色的泥土。
月白川目光望着虚空:“她与应无遮相辅相成,所向披靡,但她……还是死了。”
蚀月低着头,牙咬合在一起,声音怪怪的:“为什么?她既然那么强,为什么会死?”
月白川摇了摇头:“三月川里只有人族的记忆碎片,关于嵘渊之死我并不清楚具体缘由,如果你想去探查她的死因,花浮蕊、应无遮都比我知道得多……”月白川顿了顿,“但花浮蕊大概不想记住这些,这世上能让她在意的东西没多少。”
蚀月的嘴角渗出血来,是她自己咬的,蚀月不喜欢压抑自己的情绪。
但现在,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吐出来,近乎在说服自己:“不必了……逝者已逝。”
月白川却没有停下:“如果在大荒,娲神遗脉与太阳遗脉的传承从未断绝,他们两族的记载里——”
“我说、不必了!”
蚀月打断他的话。
月白川依旧平静地看着她。
蚀月不甘示弱地仰头看他,鲜血染红了她的唇,艳丽夺目,她厉声道:“你就这么想我走?”
月白川声音不大:“小月……”
“父君,你不因仇恨而生,你是白川之灵,是世间最至情至性的魔。”蚀月望着他,双眼泛红,“为什么现在你身上只有恨?是贪食的意志玷污了你。”
月白川抬手,看着掌心浮现的太阴魔力。
“你的力量被消解,你需要别的力量,你不剥离那些贪妄、怨恨,他们的力量让你重新强大,我都知道……”她近乎声嘶力竭,“我不会抛下你,你也不要一直让我走,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父亲,她生下我,你养育我,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我选一个?”
蚀月低笑,她不想哭,她想笑,以前父亲最爱笑了。
泪水浸湿蚀月的眼眶。
“她早就不在了,我一直都是你的女儿啊。”
【作者有话说】
(感慨)换个场景竟然是伦理剧吗……
第423章 月姝双色
月白川走过去, 他俯下身,擦去蚀月脸上的眼泪:“小月不哭,月神彰显自己的权柄, 你已经脱离她的影响,怎么又哭了?”
蚀月的眼泪止不住,她扑进月白川怀里, 抓住他的衣襟, 低声哀求:“你……你也不要死,好不好。”
魔没有心脏,蚀月听不到对方的心跳,魔也没有血肉,连体表的温度都是假的,可他分明是活着的, 怎么会是假的!
泪水浸湿了月白川的衣襟, 他拉着蚀月站起来, 起身之余看了眼愣愣看着他们的小饕餮。
“我以为我能杀了祂。”月白川低下头。
他的声音飘进蚀月耳朵里,魔的脸很冷, 贴着她的脸, 蚀月感觉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动, 仿佛听到另一颗靠近自己的心脏也在跳,他在安慰她。
月白川抚摸她背后柔顺的长发:“抱歉,父君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祂迟早会杀我, 如果我能活下来, 我会去你的故乡找你。”
蚀月想问他什么,却感觉灵魂仿佛被禁锢,她的心, 以禁忌之术铸造的魔心禁锢了她的所有法力。
“再见。”
冰冷的吻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的额前,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阿嵘眼睁睁看着小月消失在她父亲怀里,她怀疑自己看错,但她的神识也没有察觉任何术法的波动。
月白川淡淡看了她一眼。
“应无遮在月曜海,如果你想找她。”
月白川走了几步。
用仅存的月神之力完成混沌的跨越,他的人形快维持不住了。
月白川原地坐在一处倒塌的梁柱上,他的腿已经消失,再走就是飘着走了,虽然飘着走也不妨事,魔域很多魔都是这样走路的,两条腿走路才是异类。
但他身后有一个跟屁虫。
月白川问她:“你怎么还不离开?”
阿嵘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月曜海从哪个方向去?”
之前凭借三月的位置,阿嵘勉强能找准方向,现在天上的月亮跑到离她很远的地方去了,她不知道往哪儿走。
月白川看着这个蠢笨的小崽子,这就是应无遮选的妖皇?不堪重任的样子。
同为饕餮,小月哪点比不上这么个小东西,论妖族最看重的血脉,蚀月才是嵘渊最后的血缘至亲。
但应无遮恨她,恨她害死了嵘渊。
月白川当然知道嵘渊因何而死,但他不会让蚀月背负上一代的仇恨。
以应无遮的偏执骄傲,更不会她最恨的人为她最爱的人报仇。
月白川随手一指,阿嵘说了声谢谢。
临走之际她问:“叔叔,小月去哪儿了?”
“大荒。”
阿嵘点点头,没入黑色的空间缝隙。
月白川望着天空,夜幕繁星点点,没有三月凌空的虚幻,此刻的夜空才是真正的星空。
穿过广袤无边的星海,可以去任何地方,这是属于魔的自由,是妖魔共治天地之时,魔族才有的自由。
那时候的魔族天不怕地不怕,但月白川觉得自己这个时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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