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繁花临终前让她去找应无遮,她的遗言:非神者并非不可弑神。
所以——
沈梅君抬首。
头顶的三轮明月散发着皎皎月华,过往的利益与仇怨交织,是一群妖魔为弑神做下的一步步铺垫。
妖魔为何弑神沈梅君不知。
但镜海倾覆, 是妖师的手笔?还是月神的推动?月神要毁灭这世间吗?
“你担心她太强, 强到你对付不了。”司命的声音在良久的沉默后再次响起, “她也明知你会随时在背后捅她一刀,还是将射日弓给了蚀月, 这是你们之间的默契?真让我羡慕啊。”
司命笑得言不由衷, 他兴致阑珊地摆摆手, 与明王不欢而散。
沈梅君不清楚司命与明王之间打的哑谜,那是他们妖族的事。
沈梅君背着昏迷不醒的李青臣,上次背这小子, 是四年前的四月。
登仙道的夜里却飘在终年不散的风雪, 沈梅君喜欢雪夜, 她出生在雪夜里。
白雪落在手心,仿佛是要跟她说话,让寂静的雪夜格外热闹。
三月川源头的那场雪纷纷扬扬。
她跟圣女繁花相处的时间不长, 沈梅君想过,如果自己是死而复生的圣女,那她绝不甘心这样消失在世间。
她都做好日后跟这位圣女争夺身体的打算,但是圣女繁花做出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
走出战斗导致的废墟,围观的魔族注意到了他们三个。
心情明显不好的司命扫了众魔一眼,他抬起头,看着笼罩这整个花月都的阵纹,抬手一指——
墨绿阵纹里,微不可见的金色越来愈亮仿佛有一颗金色的星辰在遥远的半空发光,溢出的金芒愈加璀璨。
直至盛极而衰——
金色的裂纹在墨绿中撕裂延伸!
花月都浓郁的魔气骤然消退。
司命淡淡地注视看着自己的杰作,大妖冷笑,评价道:“故步自封。”
沈梅君知道司命是阵术高手,却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有了花月都阵术的破解之法。
明王若要弑神,有司命做帮手,沈梅君觉得她相当有胜算。
但明王的合作对象却是跟羽族有血海深仇的妖师应无遮,还有意图不明,行径不受控制的圣女繁花。
圣女一剑断青川,足以彰显其不凡。
非神者并非不可弑神,她也用事实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圣女让她去见妖师,说妖师会告诉她答案,什么样的答案?
沈梅君觉得自己不是很需要知道这个答案,她的人生已经重新回到正轨。
去见妖师,或者说王姬殿下,只是想看看她活得怎么样。
现在取不了她性命,来日方长。
此后就可以跟司命分道扬镳,试试能不能走官方渠道回仙洲。
魔族跟人族的盟约还立在沧浪血海誓碑上,魔族的代表是魔主未央,而人族的大神通者不免更迭变化,但魔门四洲各宗的宗主继任前就要在誓碑上留名。
若人族修士从王城外的其他空间缝隙误入魔域,只要能找到王城,就可自王城半空的通道回到仙洲,而这个通道的出口就在沧浪海以北。
那片海域的海水深红,又被称作血海。
——沧浪血海,十三洲真正的死亡禁地。
即便魔门修士镇守,也始终有不怕死的修士千方百计设计闯入血海,去不复返。
肩上的手动了动,沈梅君垂眸看去,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手腕苍白如玉,青色的经脉在皮肤下异常明显,在魔域苍凉的色调照耀下,愈加有种非人的诡异。
沈梅君见他右手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又僵了回去。
醒了?
背上的青年突然小声说话:“我可以自己走。”
话是说了,却没有丝毫动作。
沈梅君看了眼前面径直走着的司命,花月都的魔族对造成动乱的他们充满敌意,但魔族靠近司命,便在四周飘摇的风中化作齑粉残魂。
“调息吧。”
“好……”男子的下巴靠在她的肩上,只说了一个字,陌生而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那两只两只僵着不动的手交叠在一起,环在她身前。
左手握右手,右手握左手,轻扣他自己的手腕,手上没多少肉,跟以前一样的清瘦。
“杀过天魔,很厉害。”沈梅君想了想,夸了他一句。
李青臣动了动唇,他斟酌许久:“其实身体可以承受,但识海不行,太多了……感觉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覆。”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一动一动,沈梅君无法忽视。
她余光看了眼李青臣的侧脸,只看到漆黑长发遮挡的鼻尖,像有一抹月光落在上面,细小的绒毛,一圈极淡的光晕。
她突然觉得背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会比较好。
“姐姐……”
下巴动了两下,耳边突然又说了句,李青臣的声音以前很是清亮干净,现在许是重伤的缘故,低沉喑哑。
见她不说话,李青臣侧靠着,脸颊靠着对方的肩。
披散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眯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师尊?”
沈梅君低笑了声:“谁是你师尊?”
李青臣环着的手紧了紧,他急切道:“你不是听见了么?”
李青臣以己度人,东辰君占据他身体的时候,他能看到外界的一切,那圣女的意识为主导的时候,她……她肯定知道的!
沈梅君缓步走着,目中闪过一抹疑惑,圣女也没用她身体多久,就给她收了这么大个徒弟?
沈梅君迟疑道:“……她说的?”
李青臣没说话。
沈梅君轻声道:“圣女做的事,我并不知晓。”
身上的青年仿佛卸了气,肩上的手臂也松了几分,他声音闷闷的。
“……我是妖。”
“我知道。”
“你是人。”
“嗯。”
“所有才不可以么?”李青臣垂在女子身前的手缓缓收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你之前说,你有很多仇家,怕他们找上你的徒弟,现在我可以保护自己了……我、我也可以保护你。”
沈梅君还没说话。
青年的声音继续说:“以前我担心自己突然一无所有,因为不属于我的太多,属于我的太少……你曾问我,‘稚子执神器,该如何?’,但我想神器既落于我手,就是我的命数,所以业阳扶桑属于我,凭我心而动。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异类,在人群就该跟人一样,这样才不会被排挤……”
沈梅君看见他抬起一只手,手背的羽毛若隐若现,最后又隐了下去。
“我是妖,业阳扶桑、太阳真火,这些都属于我。”李青臣低声道,“可人和妖,是能好好相处的,对吧?”
沈梅君轻叹了一口气:“要是不能,我早把你扔三月川里去了。”
李青臣抿着唇,嘴角不自觉弯起。
“你想学什么,只要不涉及宗门秘术的,我都可传授与你,但以你的身份,最好不要拜入西洲魔门的任一宗门。”
“为什么?你二师姐不也——”
“她跟你不一样。”沈梅君突然打断他的话。
沈梅君缓步走着,背后司命没有处理的魔物袭来,还没靠近,就突然爆开,化作一团红烟。
收回心绪,她再次开口:“她有退路,你呢,你的退路是羽族么?”
李青臣动了动唇:“……我的退路是你。”
心弦被一句话挑动,沈梅君顿在原地,在仙洲在魔域,李青臣举目无亲,是她造下的因果。
她从一个素昧平生之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亲缘淡泊的小可怜,从出生就被放上棋局的棋子。
她一意孤行,引着少年走上了修仙路。
他依赖她也在情理之中,但也仅此而已了。
“好,我收你为徒,凡我所学,倾囊相授,从此以后我们便是师徒。”
沈梅君的声音不大。
李青臣不自觉箍紧了手,他低低发笑:“那我要现在对你三跪九拜吗?”
“叫老师。”
“人家都是喊师尊的,这个好听些。”
“没大没小。”
沈梅君倒不觉得师徒间这种模式的相处有什么问题,她跟自己老师相处就这样,而且,说实话,她年轻的时候也仰慕过她那不着调的师尊。
少不经事的小孩见到长得好看还会飞的神仙怎么都心存向往。
后来这种类似男女之情的好感渐渐就没了,感情会随着时间慢慢消磨,他们会是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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