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悄无声息地飘过, 怕到扰到他。
天魔仰头看树,余光不动声色扫过那女子背后,肉已经跟树长一起了。
不愧是闯入三月境的人族, 都这样了还有气儿在。
天魔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伸出手——
这次没有惊动这些树上低等魔物, 宽大的手掌按在树上,魔气蔓延,将栖息在树上的化作黑梅的魔物吞噬殆尽。
“这些魔……”消化了魔物的晴空看向李青臣, 以及她怀中的女子,“他们是从你这位朋友身体里长出来的,她之前身体里有很多的魔。”
李青臣小心翼翼地托着女子的身体,自己挪到她身后,发光的琉璃树,它的根长在她的身体里,血肉与琉璃交织。
他的心一下子就停止了跳动。
冷静后,无比慎重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化作她脊骨的那根琉璃枝,他怕疼,她也是怕疼的吧。
李青臣不敢用力。
他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金红。
琉璃易碎,在金红色的太阳真火中连飞灰也不剩。
李青臣托住失去支撑的身体,空荡荡的背隔空依靠在他胸膛,心脏跳动的声音,很慢很慢。
血浸湿他的衣裳。
李青臣抬手施法,但、但他不知道如何用什么法术,他不会、他不会治疗的法术……
青年眼中浸着水,痛苦、彷徨。
他不会,黎旸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东境之主怎么连治疗人的法术也不学……
青年失神地转过头,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哽咽的嗓子快说不出话来:“晴空……你会不会止血的法术?”
晴空动了动唇,魔连血肉都没有,怎么会知晓止血的法术。
“我……我不会。”
之前还与他诋毁白川主、怨怼王姬的青年,好像一下子被抽走魂魄。
李青臣不知道如何让一个昏迷的人长出血肉,更不知如何给她添上缺失的骨。
他好久没有这么无力过。
在魔域的日子,他仿若无所不能,原来自己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失去供给的琉璃树沙沙作响,焚后的断口长出新的枝条,朝他怀中的女子蔓延生长。
李青臣抱起怀中人,纵身飞离。
沙沙声更大了。
他头也不回,金红色的火焰瞬间点燃琉璃树,绚烂夺目。
浓烈的太阳之力天魔的身体相冲,炽热炙烤着晴空,他仿佛闻到自己被烤焦的味道。
这下子晴空跑得比放火的那个还快!
这场火不知道烧了多久,却只把琉璃树的枝桠烧尽,剩下一根孤零零的主干,像天柱一样,伫立在三月境内。
李青臣闭着眼,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生怕让她伤得更重。
“要不你先把人放下,我们一起来想想施救的办法。”晴空觉得这是有必要的。
青年没有回应,他的神识正入侵一个个魔物的识海,飞快掠过他们的记忆。
短时间内磅礴记忆的冲刷,刺痛李青臣的识海,识海浪涌、沸腾!
他忍不住扣紧五指!
——住手!
——不能伤她。
李青臣抑制身体的本能反应,艰难地放松四肢,模糊的双眼凝望熟悉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却突然松了口气。
她脸上没有痛苦,仿佛睡过去了一样,就好像他无数次看她这样闭着眼修炼。
万般压制仍忍本能颤动的手,轻轻将怀中人放下。
放下人的那一刻。
紧绷的身子突然失去力气,无力的双足无法平衡的身体,轰然倒地。
青年仰头躺在地上,掌心紧摁额头,眼中渗出的血让他面前越来越黑。毁去那棵掠夺生机的树耗去他太多修为,三月境的太阴之力如山岳崩颓般压在他身上,耳畔的幻声越来越密,干扰他的意识。
“唔……”李青臣刚一开口,便是痛苦的沉吟。
他不能在这时候昏过去,他还没有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青臣举起颤抖的双手,双手结印——
血瞳深处泛起金芒,沸腾的识海瞬间平静,渗入身体的太阴之力也秋毫不犯地静止下来,准确说没有平静,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镇压。
青年睁开疲惫的眼睛,眼中鲜血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眼神恍惚。
他没有昏过去。
也没有……找到。
李青臣出神的望着头顶,突然偏头看向一旁的天魔:“你吞噬的修士,可有此类法术的记忆?”
晴空终于知道这小子刚才在干什么,自我意识如此坚定?敢这样冲击魔族识海,也不怕记忆混乱变成痴傻之人。
“……我找找。”
这三字落进耳朵里,轻飘飘的,却仿佛是心底的回响。
能成为天魔的魔族,意志无比顶尖,入侵普通魔族的识海,对晴空来说轻而易举。
魔吞噬魂魄的记忆是片面的,是心底最难忘怀的执念,人的执念,多是生与死,要不就是一生求不得的事。
治病救人,显然不是什么一辈子忘不了的事。
便是有……
如今也没让他们碰上。
时间过得好慢,李青臣一次次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催,只望着天魔,希冀他能带给自己希望,也不敢眨眼,怕眨眼的工夫,天魔就说出了答案。
“没有。”天魔摇了摇头。
青年眼中的本就微弱的光更加黯淡,早该料到,他只是不肯放过一丝希望。
“你的法术是火之道术,我是魔。”晴空知道这个回答不是李青臣想听的,但好听的劝慰并不能解决问题,“不说没有,就是有——”他一个大喘气,“我俩怎么用?我们魔族疗伤,能吃就行……要不就炼化世间的魔气和太阴之力,跟你们修炼灵力一样。”
但他不知道如何用灵力为人疗伤。
火,焚毁一切生机,而非带来希望。
——李青臣会的,都是杀人的法术。
李青臣撑起身子,先用灵力封住伤患伤口的血管,不管怎么样,先止血总是没错的。
至于,长出血肉……
他受伤的时候心念一动血肉自己就恢复了,那是皇血的作用,用不到旁人身上,更别说动骨。
“晴空,你认识擅长治愈法术的天魔么?”
或许又是多此一问,天魔受伤可以吃同族,哪需要治愈法术。
这些法术人族和妖族才会。
“是有天魔擅长这个,但我跟那位……不熟,还是找妖族或者你们人族更——”
“月曜海一战是不是有人妖两族的幸存者!”李青臣突然打断了晴空的话。
他和晴空想到一块!
李青臣终于了有了明确的思绪。
魔域有妖魔,也有人族修士,最稳妥的法子是找到一位会治疗旁人重伤的修士。
“不仅是月曜一战的幸存者,在魔域通道没封之前,就常有人族修士和妖族大妖到魔域溜达。”这次晴空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你既然能出去,我在这儿帮你守着她吧,反正你是要带她离开的,到时候顺便带我离开就行。”
李青臣不疑有他,他一骨碌站起来!
“晴空!谢谢你!”
话音未落便沿着来时路去了。
晴空还没反应过来,李青臣已经不见踪影。
天魔怔怔出神,心道,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好冲动的小子,你这家伙这么信任我,我还真不好意思辜负你的信任……”天魔低声喃喃。
晴空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女人,这个人族女修少了人族最重要的二十六枚脊骨。
“若是不烧树,用这棵树作为脊骨,或许能行……便是放弃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重新炼制也行得通。”
理论如此,妖族的骨或是山石草木,都能重塑成人族的身体。晴空没实施过,也不会,这个叫李青臣的人族修士,看他那病急乱投医的样子,应该也不会。
晴空缓步走到人族女子旁边,蹲下身子。
魂魄都不在体内,身体却没有死去,这具身体有秘密。
可他是天魔,魔对这个秘密没兴趣,魔的食物是灵魂,血肉之躯有再多的秘密,于他也是无用。
“所以他才非要治好你么?”
寂静的夜空下,天魔低声呢喃。
晴空不清楚这困在三月境的人族女修与李青臣是何关系,随意揣测一通,又摇了摇头,抛开脑中与自己无关的杂思,打坐调息。
他遭受两次重创的身体,早已孱弱不堪,维持人形也不过虚有其表,三月境是个疗伤的好所在。
他们这些天魔在两界原聚集,便是不想与别的天魔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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