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妖尊她为师,称其为妖师。”
凡是存在,必有痕迹。
沈梅君没有圣女繁花的记忆,但圣女繁花用她的身体听到的话、所做的事,埋藏在她的识海深处。
奉神司命,上古圣女。
两个即便站在应无遮对立面的大妖,都不曾否认妖师功绩。
应无遮脸上,再无似笑非笑的客套。
她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轻轻闭着眼睛,人族女修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清冷干净。
“她说,各族前赴后继地追随妖师,妖师应无遮是妖族无冕之王。”
圣女繁花对妖师的评价,从沈梅君口说出。
沈梅君不曾见过妖师的辉煌,也不知其这样的妖师,为何化魔,变成如今的模样。
“哈……哈哈……”应无遮低低笑着,她松开手中药杵,皮下拟造的血色悄然褪去,苍白的喉咙上下滚动,她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字就咽在了心口,无数次刮剥她的灵魂,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记这些事情,“是吗……无冕之王……哈哈……无冕之王!”
握紧的双手骨节分明,愤懑一触即发,应无遮低低得笑着,笑个不停,但笑声比哭还诡异。
“哈哈……哈哈……”
很难想象是从这位往日胸有成竹、呼风唤雨的妖师口里发出的。
满山苍翠萎靡干枯,溪水颤栗,乌云压顶,与身上冒出黑色的魔气的妖师相得益彰。
灵气静止的一瞬间,笑声骤然停了,魔气顷刻消弭。
沈梅君抬眸看去,她看见了苍白雪原上一湖死寂的绿冰,冰湖的水将裂未裂,湖下暗潮涌动。
“嵘渊死去的那一刻,妖师应无遮就不存于世了。”应无遮声音低沉,她缓缓合眼,澎湃的心绪逐渐平息,面上的凄然还没有完全褪去,“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旋即,妖师看向了沈梅君。
那一湖绿冰已然消融,化作深绿的湖水,深邃透亮,不加掩饰的恶意尽数展露:“她为我举世皆敌,我何以要善待害死她的妖族?”
应无遮听完她的话就知道了人族修士的来意。
她不是为她自己,也不是为人族而来,而是为了于她而言的异族。
沈梅君十指紧握,指甲刺痛了掌心。
妖师不应该保护自己的子民么?
她凝望妖师:“谁害的她,妖师殿下找谁报仇。那些连化形都化不完全的妖族,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应无遮没想到小小人族敢顶撞她,质疑她。
“人族修士屠戮妖族,妖师杀我们,是因果报应,凡人何辜?弱者何辜!”
沈梅君自己手上也沾有妖族的血,若哪天死在妖族手里,是她的报应。
妖师笑了,应无遮的五官温婉清丽,只是往日的铁血手段和艳丽华裙让她看起来凌厉难以接近。
妖师看着眼前的人族女修。
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弱小就是原罪。”
沈梅君却对着她摇头。
“你给了弱小的半妖以自由,给了凡人生存的机会。”人族女修直直望着妖师,“妖师,给妖族弱小者以求生之能的妖师,绝不会认可弱小就是原罪的说辞。”
应无遮笑了笑,眉梢的鳞片若隐若现。
她现在应该把这个胆大妄为,揣测她心思的人族杀了。
“以前的应无遮太天真,而如今。”应无遮弯起嘴角,“这些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沈梅君看着妖师:“蝼蚁的心也值得妖师收买吗?”
——当然不值得。
时间寂静,人族女修和魔族王姬都在心里有自己答案。
应无遮扫过这个也该是蝼蚁的家伙:“……如果是以前,我应该会很欣赏你。”
她手中的药杵,每一下碾磨都伴着骨裂般的“咔咔”声,不疾不缓,沈梅君至今不知妖师在炼什么丹药,许是恢复自己的伤势。
“难道化魔便全然抛弃过往?”沈梅君见过堕魔的人,失去自我,逐渐被欲望吞没,但还有另一种,妖师显然是另一种。
“太久了,除去一些刻骨铭心的东西,旁的,不值得记住。”应无遮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岁月无差别地蹉跎万事万物的身体与灵魂。
魔怕自己忘记,将过往用术法封存,觉得自己会忘记的时候,一遍遍地重复,仍未麻木。
她还记得自己回来的时候,那些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嵘渊的尸骸上,他们的阴影笼罩着破碎的大地,每一个的血肉都有她的气息。
不可遗忘,不该遗忘。
应无遮眼眸低垂,幽深的眸中是尖锐刺骨的执念。
“是恨吗?”梅君问,恨与爱,说不得哪个更长久,“妖师不会恨一群蝼蚁,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应无遮看着不知死活的人族修士,她喜欢人族的一点就透,虽然用错了就是居心叵测。
妖师看着她,久久不语,仿佛在思忖:“难怪月白川稀罕你,沈梅君,留在我身边如何?赤木繁花和你,我可以选你。”
梅君愕然,她从不知道自己这么招魔喜欢。
都想把诛魔之剑留在自己身边。
也不怕突然被这把剑捅了。
“世间愿意为碧月王姬效命的人数不胜数,我不需要你为我杀人,也不需要你成魔。”应无遮含笑看着眼前的女子,“此番南境会空出许多无主之地,我可以许诺,让他们活着回……家。”
应无遮心中哂笑,一个家字,从无家者口中说出,多么讽刺。
【作者有话说】
妖师以前是个很好很好的妖……
标题出自陶渊明的停云,“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第349章 曾作春时雨
“如果我拒绝。”沈梅君歪头看她。
“存在拒绝这个选项。”妖师仍旧一副淡然的作态, 让人看不出她是真的不介意,还是虚假的客气。
就目前的相处来看,妖师不是那种, 别人拒绝她,她恼羞成怒当场痛下杀手的。
但日后,日后谁知道呢。
前头那些明显冒犯的话, 妖师殿下除了中间控制不住情绪, 一直都平心静气的,可魔的本能是放纵,而不是克制,身为妖族的蚀月都比妖师更像魔族。
“我的回答,不会影响妖师的决定。”沈梅君无奈摊手,“妖师会给他们活路。”
“狡猾的家伙。”妖师眉眼弯弯,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 会有一个人族到我面前来给妖族求一个活路……曾经, 他们畅想过这样的未来,可惜, 都不在了。”
“这样的未来很好……”沈梅君见妖师眉眼都带着喜悦, 就顺便问了句, “他们是谁?”
“你不知道?”妖师翡翠般清透的眼眸露出一丝玩味,带着罕有的狡黠。
沈梅君回忆自己的旧友故话,显然她的这些好友不会见过妖师, 让妖师熟识, 只有她那时的人, 或者是在她堕魔之后不久的时代。
人间渡她再遇司命之后。
与司命对视的那一眼,她不仅脱离了妖师的禁锢,封存的记忆也逐渐开启。
圣女繁花复生后的一切, 沈梅君犹如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作陌生的模样,与旁人交谈。
她或嗔或疑,或静或动。
在青帝陵前低语,在望月城中沉思。
最后不知缘由与饕餮一战,身体分崩离析。
「我不知妖族的史书如何记载我,也不知你等后辈如何评价我。要改变两族生灵的理念,只个体的力量的是不够的,唯有自上而下的革新,我与青未晞的姻缘便是两族之间最有效、也是最具引导性的政令——妖与人和睦相处,妖与人可以成为伴侣。」
圣女繁花的话言犹在耳。
沈梅君开口:“圣女繁花和青帝青未晞。”
应无遮古怪地看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手下碾磨着她一开始就弄着的药粉,像是留给对方思索的时间。
沈梅君有很多疑问,她需要一个为她解惑的妖魔,但知道这些的妖魔都三缄其口,而知道这一切的应无遮就在她面前。
青帝青未晞、天冶子澹台天冶皆与妖师应无遮有所关系。
天冶子用乾坤鼎为青帝炼制青帝剑,乾坤鼎既为妖师所有,那当年又为天冶子所用,妖师得到乾坤鼎,是在天冶子之前还是之后?
若是之后,那便是乾坤鼎缘者得之;若是之前,那他们三个,青帝、天冶子、妖师之间的关系就复杂了。
还有赤木繁花,神陵圣女和妖师相识却不友善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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