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君以心眼观看来者, 原来她早已见过这位颠覆镜海的传奇大妖。
遥想当日焉知山之行,迦楼云珠曾以妖师不能拉开射日弓为由,斟酌良久, 最终判定那位大妖不是妖师。
如今看来, 妖师不仅能拉开克制昆仑镜的神器射日弓,更知晓娲神补天所用乾坤鼎去向。
身为炼器宗师,终极追求便是炼制出足以令日月为之色变,天地亦不可磨灭的器。
即便天冶子炼制出神器繁花剑,竟仍入不得这位妖族第一炼器师的眼?
莫非……她也炼制出属于自己的神器。
沈梅君心神难宁,妖师实力强横, 更知晓无数常人永难窥得的埋藏在岁月长河的隐秘。
妖师治下的妖城, 除屠戮修士外, 纪法严明,凡人虽为蝼蚁, 却仍得一夕安寝。
此等当权者, 所图深远, 绝非朝夕之利。
妖师应无遮,拥立她的那位渊皇登临万妖之尊,所求所愿是为妖族开疆拓土?成为万古称颂的一代传奇?
沈梅君思绪如乱麻, 世间生灵, 莫不追求自己未有之物, 但妖师看起来已经拥有一切。
力量、声名、权势。
沈梅君不曾站在顶峰,无法明晰这位大妖的愿景。
只着眼当下,妖师与月白川皆为青帝陵中的神骸而来, 妖师已然进入陵中,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拿到神骸。
但陵中空置,唯乾坤鼎一尊。
妖师来得如此突然和巧合,还早知晓乾坤鼎在此,是否意味着妖师很早以前就已经进入过青帝陵……
只是她没有拿到神骸。
神骸究竟有何用?月白川要复仇,那妖师是想成神?妖师即便能运用妖神之力,却不是真正的神?
神长存于世,活跃在神明纪元的妖师,至今仍行走于世间,她与神又有何区别……
难道是她大限将至?
沈梅君忍不住发散思维。
直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
沈梅君当即心静神定,只见坐在她脚边的月白川正朝她仰头笑说:“你的心……乱了,不要在魔面前露出这么多的破绽,我会手下留情,王姬殿下可不会,不过……”月白川的语气变成熟悉的嘲讽,“王姬殿下强者风度,不至于杀死你这么个不入眼的小虫豸。”
这魔头……是在提醒她。
“哈……”妖师似是感慨一声,不由轻笑道,“你担心这个小姑娘死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够拔出青帝繁花剑,白川兄,你的运气确实不错。”
鲜艳裙摆铺在灰暗的地面上,像层层叠叠的薄烟,将散未散。陵墓里没有风,妖师的裙摆仍起伏不定,仿佛里面随时会钻出什么东西 。
这位搅弄镜海风云的传奇大妖负手而立,眼前的透明鲛绡无风自动:“我不喜欢等待,与其等出现不确定的变数,我更愿意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位姑娘,你可知青帝陵内真正葬着什么?白川兄这样的魔,为何如此关注你的生死?”妖师语气温和,没有久居高位者的架子,鲛绡后的双眸含笑看着人族女子。
沈梅君微微摇了摇头。
妖师轻笑了声:“那就容我再卖个关子。”
月白川薄唇紧绷成线,晦暗的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最大的威胁。
似乎早已洞悉对手所想,妖师视线下移,朝落拓的魔王扬眉一笑,她眉尾五只眼状鳞片同时睁开!
月白川知其手段!周身白烟骤然泛起!
“别看她!”
沈梅君封了视觉,心眼也只看见黑与白的世界。
突然,黑与白的世界里出现一抹刺眼的亮,那一点亮中微光摇曳!
是火!
“哈……”
她听见妖师一声轻笑。
那不可直视的大妖抬手,单手轻搭在乾坤鼎上,四足方鼎内轰然窜起金蓝色的熊熊火焰!
沈梅君看着黑与白中唯一绚烂的颜色,是火焰啊,为何如此熟悉……
她忍不住伸手感受火焰的温度。
滴答。
一滴液体沿着女子的下颌滑落。
沈梅君疑惑的低下头,她抚过自己湿润的眼角:“眼泪?”
月白川当即抓住她浸入火焰的手!
“都是假的!你在找死吗!”
魔王心念一动,两道身影消失!但下一瞬就被迫在半空现身!
梅君看着握紧自己的那只手,分明在火中,为什么他也跟自己的手一样冷,连人形也若隐若现,魔头重伤至此?
天魔绷紧身子,像猎食的野兽,等待下一个时机,漆黑的眸子扫过乾坤鼎旁边的劣等魔物。
金蓝火焰熊熊燃烧,如果是在混沌之外,这样高的温度,连空间都会扭曲变形。
妖师从容自若,手指泛着金色的光芒,轻拍着乾坤鼎的边缘,每拍一下,炼器殿内便发出一声目眩神迷的回响。
滴答。
又一滴液体落在地面。
她按住自己不受控制的眼,她看不见液体的颜色,是泪水吗?
为什么要哭?
一时间天旋地转,沈梅君猛地抵住自己的头颅,死寂的识海无声翻涌,她的头……
痛!
魂魄仿佛被风刀霜剑凌迟,一寸寸裂开,她从月白川的手心拔出手来,按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她的手是冰冷的,脸颊却是火热的,覆盖在脸上的冰凉却未能缓解她的痛苦!
她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啊——”
难以抑制的痛苦脱口而出,悲鸣震耳欲聋。
属于人的五官在此刻消失殆尽!
暗红枝状触手不断挥舞,只余眉心一缕赤红,像一只细长的竖瞳。
火焰中,月白川抓住人族女子的双手——
“醒过来!”
魔王一次次呼唤困在识海的神识!
新长出尖锐指甲刺穿魔王的手掌,那只原本属于人族的手变得鲜红如血。
而眼前的这枚头颅再次变化,化出双眼、口鼻、耳朵,与之前那女人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桃纹泛着光,像是烧红的炭,内里似有点点火光。
月白川看向鼎边的应无遮!
魔王厉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白川兄,你一次次败给我,我仍然饶你一命……愤怒吗……愤怒只会让你变得孱弱,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你的旧友们被我驱逐至月曜海……自生自灭。”妖师拍着鼎边沿,勾起的嘴角笑得意味不明,“哈哈,痛苦吗?越痛苦,你就越无力,然后就会更痛苦……”
月白川回以冷笑,他的手化作白色烟尘,将鲜红的手臂连同其主人一齐包裹——既然你无法掌控自己的意识,那就成为我的一部分!血肉与魂魄皆为我所用,我就是新的繁花剑主!
天地玄关,守墓人!
再不是他的阻碍!
白烟吞没人影,金蓝火焰将白烟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鼎中的火焰逐渐变小,显露出一个半蹲着的女子身影,那人睁开鲜红的眼睛,从鼎内缓缓站起。
女子周身燃烧着黑红的火苗,脸上微微刺痛。
她拂过脸颊上溃烂的痕迹,她的本源落入了日月不照之所,那里没有光,却有古怪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躯体……
我还活着吗?
女子抬头望着头顶细碎的光。
我还活着吗?
她的根、她的枝,她的身躯被火中的蝼蚁一口口啃食,痛不欲生,她从暗无天日之地慢慢地往上爬,所有阻挡她的都该去死,
她的枝重新长出来,她要爬出来……
液体再次从眼中溢出,滴落在掌心。
不是眼泪,是她的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这不是她的手,她的双手已经成为世间最锋利的刃。
“可记起自己是谁?”
外面有人问她。
女子纵身飞出四方大鼎,看向说话的……鳞族女妖。
她淡淡看去:“我乃神陵圣女,赤木繁花。”
自称妖族圣女的女子端详着对方半露的面容,鲛绡遮眼,眉尾显露的鳞片仍彰显其来历,她认得此妖:“百目妖君,应无遮。”
妖师含笑抚掌:“圣女慧眼,正是在下。”她打量女子黯火灼烧的身躯,欣赏自己最新的作品,“人族将圣女之躯炼制成身外之器……如今你躯体完整,得以重生。”
圣女环顾四周,看过自己不同以往的身体,心念一动,皮肤燃烧的黑红火焰旋即熄灭。
她垂眸看着这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手,抬手沿着肩胛一寸寸触碰到脊背,脸上的神情愈加冰冷。
“这不是我的身体,连骨头也不是原来那根骨头。”圣女望向此地唯一的知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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