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的妖族太多,两个头、四只眼、六条腿的比比皆是,叶朝云已经不像初来时惊异了。
不仅是妖怪,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人族与妖族结合生下的孩子,身上带着明显的妖族特征。
刚来镜海洲的时候,叶朝云一个人被当作十几个人使唤,分身都不够用。
忙碌多日终于得了空,趁着王姬不让他随行,便去城中买茶,送茶的茶贩子背着篾条编的背篓,她顶着半张怪异的蛇皮脸,脸上却没有戴面具、面纱。
收茶的人司空见惯的样子。
反而是盯着人家看的叶朝云被蛇脸女人瞪了眼。
蛇脸女没有灵根,天地间的灵气依然进入了她的身体——她会法术。
“去看看谁赢了。”山岗上的女人轻声道。
叶朝云收回不知飞到哪儿的思绪,拱手告退。
叶朝云离开后,此地的风瞬间停了,山岗上的红裙女人缓缓蹲下身子。
她的裙摆上遍是沙土,裙摆上的沙土融化,流淌进地下。
女子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只手,她的手苍白怪异,土壤在她手中如水一般。
她摇动双手,轻轻搅动。
数千里外,与叶朝云口中那只鹿妖厮杀的数位修士明显感觉本就躁动的灵气受到了未知的牵引。
“小心!有东西靠近!”
轰!
地如沙陷!
身高三丈的五尾豹妖破土而出!豹妖摆尾,粗壮的尾巴闪烁雷火之光,将离他最近的两个修士拦腰斩断!
二人的护体法衣在这只妖兽面前如纸糊一般脆弱。
道体崩溃,修士神魂离体!
豹妖的速度快得人无法反应,几乎瞬间扑向修士的魂魄!
修士只看见血盆巨口,尖锐的獠牙闪烁金属的光泽,她被吞入腹中的那一刻……
仿佛看到一只幽暗晦涩的眼睛。
只一眼,便失去所有知觉。
众修面露惊异——怎么可能!
这只妖物分明之前已经被阵法重伤!怎么可能这么快恢复,而且还有此般能为!
太阳最后一丝光芒没入远方,星辰点缀在夜幕上,风里的血腥气没有散去。
女人侧坐在野兽身上,鲜红的裙摆垂在一侧,她抚摸手下的柔软,黑色的皮毛看起来油光发亮。
黑豹身姿流畅,四肢矫健。
五条尾巴微微翘起,在身后一晃一晃,尾巴上干干净净,走起路来圆圆的小耳朵一动一动。
比起大荒其他古怪的妖兽,黑豹已经正常许多,除了额头还长着一只尖角。
“主上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遇到落单的给你当夜宵。”
黑豹甩甩尾巴:他其实吃饱了……
王姬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叶朝云收拾烂摊子,处理法术痕迹,反正人都是妖族杀的,魂魄也吃进肚子里。
叶朝云看着月下的一人一豹。
银色月光洒在缓慢移动的轮廓上。
说起来他还没有骑过豹子,云渺洲上连妖兽都见不到一只,山林里的虎豹就是普通野兽,一个不小心被人抓了,说不定就成了口中餐,皮扒了做衣裳、垫子,骨头和其他物什拿来炖汤泡酒。
云渺和镜海,也是两个世界。
第292章 镜海集
梅君一行抵达镜海已是六月下旬。
而后又登上直达镜海集的云船, 一路北上。
青帝陵位于镜海边境线往西的桃山上,跨越边境,必然途经镇守镜海门户的青云、紫霄、碎星三大宗门, 三宗守望相助,是镜海坚不可摧的防线。
在三大宗门的拱卫下,镜海集成为镜海最大的交易市场。
边境多妖, 妖丹入药, 妖骨炼器,一身血肉皆有所用,为猎妖而来的修士云集于此。
这趟直达镜海集的云船上也有零星几个凡人,他们知道船上多是修士,几人自上船就聚在一起,近乎同吃同住, 无意与这些个仙长攀谈。
对冒着富贵险中求的凶险前来镜海猎妖的修士来说, 在这些个蝼蚁般的凡人前显露神通、受一群朝生暮死之人的吹捧, 毫无意义。
两方自是无话可说。
船行八日后,自半空俯瞰, 地貌完成了从连绵起伏的高山到平原山谷沼泽的转变。
若隐若现的浅色密文在半空浮动, 密文笼罩着晨曦薄雾蒙蒙的平原, 平原上的街道如棋盘的经纬线般纵横笔直。
离镜海集越近,李青臣心底越是躁动,他的梦魇愈加频繁, 夜里入眠后便浑然不知。
清晨, 又一次从浑噩到清醒, 他下意识抹去额头的汗水,如往常一样,化出水镜, 整顿衣衫。
少年在甲板上找到沐月修行的女修。
女子躺在长椅上,雪白的裙摆垂落在侧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脸上盖着张半透的玉石面具,似乎半阖着眼,像她这样掩饰身份的修士,船上比比皆是。
不远处几个修士因为他的到来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见来人也戴着玉石质感的白色面具——这俩一伙的。
在船上共度几日光阴,这些人也知道戴白面具的三女一男相互认识,似乎是从西洲魔门那边来的。
这底细还是个满身杀气的煞星断了只手臂试出来的。
四人里那个青衣女修,至少是合体境修为,脾气很差。
登船的第一夜,煞星说白衣女修占了他修炼的位置,让她滚开。
青衣女修当时也在,那女人抱着手,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对煞星说把舌头给她就让开。
本是口角之争,大家各退一步,但青衣女修不依不饶,云船管事的出来,让二人要闹就下船去打。
青衣女修说:“我师姐布置结界,结界内一招定胜负,保证不损害船上任何物件。”
十息后,一截血淋淋的东西扔出来。
“你的舌头太臭,我就不要了。”青衣女修感慨道,“这只修炼七杀碎魂掌的手,我比较感兴趣。”
煞星施法止住不断被无名剑气蚕食的伤口,冷冷地注视那白面具的白衣女修。
而后一言不发,原地坐下,盘膝打坐,随手化出一截发光的骨头炼制自己新的手臂。
一群怪人。
围观这场争端的众修满腹狐疑,就打了个赌,赌输的那个去问煞星那青衣女人的来历。
煞星比表面上看起来好说话。
“一百灵石。”
要钱好,要钱可以投其所好。
煞星收了灵石,只说跟他一个路数。
——七杀碎魂掌。
魔典残卷有名的术法,据说风云榜上九天宗的浣业仙君就是修炼的此法。
自此以后,众修都有意避开他们,他们可不想被这些邪魔外道盯上,成为万魂幡中的座上宾。
众修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视线。
“等你想起自己梦到什么,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余光瞥见李青臣欲言又止的样子,梅君低笑了声,“或者你别再吃宗主给的药。”
李青臣不展的眉头挨得更紧了。
他嘀咕着:“我知道是丹药导致的,除了做梦,并无其他异样,我的神识也更加凝实,之前偶尔不自觉的妖化也有所控制。”
“那就继续吃,宗主大人只是有点恶趣味,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藏着的那一半要人猜。”
沈梅君扯了扯嘴角,宗主大人还不至于对一个金丹小辈下黑手。
李青臣垂眸思索:“她要我猜什么?猜我自己的梦?“
沈梅君缓缓闭上眼:“你的梦,你自己知道。”
李青臣点头,话是这样说,可他也不知到那个梦里有什么。
少年突然问她:“你能进入我的梦境吗?”
既然那位天下第一的溯梦君能进入别人的梦里,你可否窥探我自己无法铭记的梦境?
沈梅君抬眸,黑色的眸子透过面具看着眼前之人。
年轻的面容已无往昔的稚嫩,五官清癯秀丽。
话比以前多了,知道不懂就问,还知道自己办不到的事,找别人帮他。
所以,人与人之间,并不是很复杂的关系,为什么有的人至死都不开口……
梅君望着将亮未亮的天,月亮已经落下,云船吹散了前方的雾,天际的星辰格外明亮。
“修士如果不睡觉,是不会做梦的,你在药物的辅助入睡,至于识海幻梦……东辰君为你的记忆设下封印,你会做那个梦是你自己不甘遗忘,在一次次冲击识海禁制,这个禁制只能由你自己解开。”
冰冷的玉石面具覆在脸上。
李青臣看不见她的神情,空气里飘着莫名的伤怀,味道有些许苦涩。
相比云渺城人烟阜盛,遥仙城的瑰幻笙歌,镜海集的街道在炎炎夏日下仍有一股莫名的肃杀之气。
四时为夏,烈日当空,镜海集的空气里却仿佛带着潮湿的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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