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水八香山曾经满山缤纷, 堆红积翠, 是西北之境游者最多的地方之一。
此时方圆千里,森森魔气弥漫,寂寂生机俱无。
松软的土壤里悉悉索索地爬出的一具具白骨骷髅, 白骨骷髅跋山涉水往更西边去, 从上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白色,无比渗人,他们顺着白骨的走向, 来到曾经人烟阜盛的天叱城,只见有一人身着鲜红裘衣,坐在尸山血海之中。
血海熊熊燃烧的业火里,回荡无数冤魂的哀鸣。
红莲业火中的男人,一月之内连斩杀三位大成期修士,平定云渺西境三十城的祸事。
这本是值得传唱的英雄事迹,但那人所到之处无人生还,皆化作白骨骷髅,匍匐在他的白骨王座下。
英雄变成令人胆寒的魔头。
这便是逍遥魔宗的第三席,白骨王座上红莲魔君,也有人说是红莲业火里走出的白骨魔君。
“我不记得与西云四洲的邪魔外道有什么交情。”
神梦道宗主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是亲眼见过业火白骨过境,生死无人的惨象。
没有哪个仙门正宗喜欢被魔修找上门,还是被个臭名远扬的魔头堵在家门口,用自己弟子的性命做要挟。
“宗主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跟我们不熟没关系,苏锦苏长老跟我们熟呀,否则……”任琅之笑着抬手,向昼飞光道,“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小妹,带自家妹子出来长长见识,否则我俩哪能在神梦道宗内大摇大摆地晃悠?”
沈梅君点头笑说:“我们可是苏宗主的贵客。”
苏宗主。
昼飞光的面上一僵,他赞成师妹锐意进取,不代表他接受神梦道跟魔门合作!
这位宗主走得飞快,转眼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真没礼貌。”任琅之摩挲手里的半片面具,“我好声好气跟他打招呼。”
“人家怎么也是同门,这种程度的挑拨离间能有用?”沈梅君轻笑。
“当然没用,苏锦要是讲同门情谊,早就自己当宗主了。”任琅之转身哂笑。
男人剑眉轻挑,眉梢含笑,漆黑的头发融入夜色中,面如冠玉,容色昳丽,眉宇矜傲,故作正经中透着漫不经心。
任琅之的本相生得极好,赏心悦目,沈梅君随口说:“苏锦的人跟着我们。”
“知道呀,喜欢跟就跟着呗,我们只是来拜访神梦道的宗主,而且……我们看着像安分的人?真什么都不做她才要忧心起来,啊,苏锦在神梦道是屈才了。”任琅之问她是也不是。
“屈才?怎么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
上弦月的辉光氤氲着乌云,云里站着一个人。
青年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注视着自禁地出来的那两人,见他们一路规规矩矩地走下了水来峰,便往客舍所在的多来峰方向去,路上还把手令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筑基小弟子。
青年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多来峰南面。
湖水如镜,湖映月影,青年背着手沿着湖上曲折的无栏木桥,一路赏景,走走停停,走过横断湖水的长桥,步入茂林修竹,林中雀鸟啾啾,青年回到自己的住所,亭台小榭。
“老师这么晚还出去吗?是有前辈相邀?”
男子见竹门半掩,刚推开房门,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喊他。
白衣青年拂袖掩门,他转身看向皎洁月色下的女子,小姑娘长得并不漂亮,相貌平平的清秀,黑漆漆的眼睛异常干净。
女子和青年外表看起来差不多年纪,但青年的眼里自己定是长她许多。
他缓步走来,边走边轻笑着问道:“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女子宽袖长袍,长衫灰白,乌发挽成一个发际,斜插了根木钗。
她躬身向青年行礼:“今宵见过老师。”
若沈梅君或是李青臣在这儿,定能认出此人便是跟着孟朝霖从昆仑镜离开小世界的月今宵。
数月未见,月今宵拜入了神梦道。
“我是不必睡觉的,倒是你,大晚上不休息,跑来我这小院作甚,若是修炼上遇着困厄之处,明日到青玉殿找我便是。”青年淡淡一笑,“不必多礼,坐着说。”
青年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这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中有个矮桌,平时用来迎客放茶。
见他先坐下,月今宵才安心入座:“今日事今日毕,打扰老师了。”
女子将今日阅读修炼术法时的不通之处说与青年,青年一一为其解惑。
月至中天,月今宵困顿渐舒,所得良多。
她向老师告退,走过门时,突然问了声:“听师兄师姐们说,今日宗内来了贵客,是什么样的贵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神通者吗?”
青年笑了笑:“两位不速之客,夜闯禁地。”
“原来老师是去看‘贵客’了,不是说三位吗?”月今宵问。
青年若有若无地看她一眼:“还有个筑基期小修士,估计是那两位贵客看上的好后生,听宗主说骨龄不大,好像是个单灵根,天资极佳。”
月今宵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柳眉轻蹙,又犹豫着回头。
她扣着门口的拉开门,慢慢关上。
“今宵。”青年喊住她。
月今宵停住脚步:“老师还有何嘱咐?”
“这还是你头一次对修炼以外的事情感兴趣。”
“他们私下里说来的是邪魔外道……”
月今宵站在门外说话,白衣青年在门后听着。
“那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什么是邪魔外道?”青年笑着拉开门。
“啊?”月今宵一脸歉意,忙摆手道,“老师,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对他们说的事感到好奇。”
青年大笑:“出去走走呀,整天除了修炼便是看书,你看你那些师兄师姐们,听他们说喊你出去看云舟你不去,去瞧神乐表演也不去。”
“师兄说多来峰上的人不是善类,我怕……”
“有老师在,你怕什么。”青年伸手止住她拒绝的话,“那就说好了,等你先睡个懒觉!巳时我在竹林溪水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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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对低阶修士或是必要,但多来峰上的客人要睡觉的人可不多。
多来峰的客舍前嵌着夜明珠,也有人在半空使了辉光术,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起自己的见闻,也有人坐而论道。
忽见一红一白,一男一女,两道人影自山下缓缓走来,两人似说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皆忍俊不禁。
他们在笑,其他修士心中却多是提防和敬畏。
多来峰上布置有禁空法术,非高阶修士,只能使缩地成寸、移形换位之类的步法在峰上疾行。
这女子白天他们见过,除了样貌让人见之难忘,还因与她同行的是神梦道宗姓素的长老。
有素长老陪同,定然是贵客,可未见她下山,这人什么时候下的山?现在并行的红衣男人又是谁?
偷偷摸摸下山,正大光明上山。
住在山顶,除了视野开阔,另一个感觉便是冷。
陶忘言是被冷醒的。
他梦到自己站在白色的世界,身体被埋进冰河的窟窿里,天上一直在下雪,他的身体已没了知觉,只有脑子还是清醒的,灵台上一直在下雪,还有回荡不去的怨鬼叫声,说要拖着他下地府……去油锅里炸一遍就不冷了!
“不要!我怕不要下油锅!”
少年又冷又怕!快冷死了!好冷!
教习救命!长老快来救救我……
他打了个寒战,然后猛地睁开眼。
“下油锅?”
是个女人的声音,但是陶忘言并没有管说话的人。
他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热的,他没有变成冰块,也不会去下油锅,紧接着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还好,我做梦了,我梦到我身体没了,只有一个脑袋……”
恍惚间他看着坐在树下石桌前的陌生男女,那石桌上的盒子好眼熟。
他指着盒子:“饭盒……对!我是来送饭菜的,没有见到人……”
他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脚没有知觉了,他锤了锤自己的大腿,大腿毫无知觉:“我的腿怎么了!”
“额,你腿上的经脉……”贺兰诏真斟酌着话语,她探查过这小东西的身体,被沈梅君任琅之两魔修的灵气侵蚀了,但他们收手得及时,否则就不止半身不遂了,“不要急,能治好。”
少年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口中喃喃道:“不对,我见到人了……”
他匆忙环顾四周,眼中是噩梦初醒的慌乱。
“不是你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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