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围着任琅,他们穿着普通衣裳,花花绿绿,有的挽着柴篮子,好奇地打量突然出现于此的五个人。
“我看他们从镇口一路走过来的……”
“许是逃难来的吧。”
他们讨论起来。
这些人身上没有灵气,都是普通人,任琅许久没被人这样围起来跟看戏耍的一样嚷嚷了,他脑子里烦躁得很,布下此阵的人修为不俗,竟然将自己法术禁锢住了!
任琅抬起手,他能察觉到缚仙绳的存在,只是被幻影术法遮掩。
但法术还是能用出些。
他双手紧握,此前八重阵法都未见人烟,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万物皆虚幻,红莲业火出。
凡人命运的纺线缠绕在任琅施术的手腕上,他们的命运以微弱的力量阻止他的动作,这所谓的因果线,微不足道的牵引,一挣就断,在任琅手上却重若千钧。
沈梅君凝视任琅僵硬的手。
这里的人不是幻影,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她将这些活灵活现的面孔一一打量。
乔盈儿双手自然放在身前,因为被缚仙绳拴着,只这样看起来自然一些。
沐思危没有乱走,他跟李青臣并肩站在。
“兄弟你有没有事?”
“要是烧伤了,沿这条街下去就能看到一家医馆。”
落汤鸡一般的任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人群四散,还是有好奇的人偷偷打量他们,也有热心人给他们这些“乞丐”介绍去处。
“你们也是逃难来的?听说芷江城被修仙者屠杀殆尽,都跑我们这儿来了,五德观的仙长会安排你们的去处,你们且去问问,老身还忙着回家照顾重孙女,不能带你们去了。”说话的是个满头苍白的婆子,模样慈祥。
“邱婆婆,你先回去,我跟他们说,芳娘还等你回家照看呢。”
他无奈瞅了眼湿漉漉的丑衣服,越看越凄凉,他不是没扮过乞丐,但被人强制扮乞丐,任琅叹气。
“嗤。”沈梅君忍不住笑,“哈哈哈,任兄,难得一见,你这模样我已用留影化珠术存了下来。”
沐思危和李青臣忍住没笑出声,脸上一言难尽。
乔盈儿也轻笑了声。
“你存我的,我存你的,日后好好鉴赏回味,这是什么乞丐装?”任琅不平道,“哪个混账的幻阵!”
沈梅君看着众人破烂不堪的衣裳:“阵中的规则是阵主布置。”
她们走了几步,站在河边,河水往西而去,河畔的柳树垂落数根柳枝,河水将枝条上的叶子冲刷得干干净净,沈梅君跟沐思危他们说:“来水边照照自己的模样。”
李青臣小心翼翼地走到河边,俯身往河中看去。
沐思危所有疑惑,但还是走了过来。
乔盈儿笑了笑,无所谓地跟过去。
任琅一动未动。
“你怎么不去?”沈梅君问他。
而一旁对河照影的三人面露古怪之色。
“不见,我这般英俊的容颜,即便是幻术也不能遮掩。”任琅跳到沈梅君身边,小声问她,“小梅啊,你怎么不去看,不想看自己长着别人的脸?”
沈梅君抱着手,刚转头,就见任琅手持一面水镜,正好将她的面容照入其中。
水澄明如镜。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第92章 天和镇上
沈梅君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女人, 二十出头的模样,心如死灰的眼睛,脸瘦得脱相, 皮肤蜡黄发青。
难怪人家当他们是流民。
“还好了,人模人样的,不是三只眼睛六个耳朵的。”
其他人见刚才身上着火的乞丐, 跟看疯子一样, 只见他手里拿着空气晃悠,原来脑子还有问题。
“你也看看自己。”沈梅君伸手到任琅面前。
任琅猛地闭着眼:“不看。”
他睁眼之后眼前肯定有水镜,沈梅君的套路,他早八百年领教过,这女人焉坏焉坏的。
“看看嘛,我都看了。”沈梅君逗他。
“对于丑人, 细看是一种残忍。”任琅往后一个下腰, 躲过沈梅君糊脸的水镜术, 他撤步而退,“何况还是别人的脸, 免得以后入梦术又多了新素材。”
两人不使法术, 一番手脚功夫过招。
沈梅君手肘压着他:“你给我睁开!”她举手在他面前。
“我拒绝。”任琅绝不改口。
沈梅君踹了他一脚, 此事就罢。
五人沿着好心妇人所指前往五德观。
若秀英也变作流民乞丐,说不定也在他们口中的五德观里。
任琅一路闭着眼睛:“眼见为虚,待我见到真实, 我自会睁眼。”
“他怕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俊脸’。”沈梅君戳破任琅的故弄玄虚。
“呵。”任琅冷笑一声, 大步走在最前。
但观察他这个瞎子的人太多。
“你们看, 这个大哥哥好厉害,看不见都能避开人……”
“哇,他真的瞎眼了吗。”
“大哥哥长得那么好看……”
等等!
任琅突然睁开眼睛, 却见一面水镜立在眼前,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不丑也不俊。
他循着小女孩的声音看去,那石阶上哪坐着人,他看向身后的沈梅君:“你搞的鬼!”
沈梅君挑眉一笑,做口型:大哥哥真好看。
又是这个套路!
当年第一次见面,任琅就被她这样骗得摘了面具。
任琅还没来得及生气,沈梅君大步向前走,将他丢在原地,任琅赶紧追上去。
其他三人紧追上去。
百姓见五个破破烂烂的叫花子,在街上跑,感慨最近的流民脑子都不正常。
“上月那个女娃娃,对着宋家小子喊师兄,人家根本不认识她,我听说……宋家小子看她可怜,给她找了处安身之所。”
几人已经走远,没听到他们的谈论。
此镇叫天和镇,镇上几百口人。
五德观在镇西,丈宽的小河横贯天和镇,沈梅君顺着河水一路跑着,见着百姓口中的五德观。
门口立着一龙一凤两座石像镇压风水。
世人说龙凤呈祥,却不晓得两族多年争斗不止。
五德观三字歪歪斜斜地刻在木制的匾额上,德字中间裂开的缝隙里长出黑灰色的菌子。
匾额下,中间一扇大木门,左右两个小门。
因年久失修,褐色的墙皮像夏季的蝉蜕,挂在上面,仿佛风一吹就会哗啦啦地剥落。
“就这儿啊。”任琅站直身笑道。
沐思危打量四周,他们越走人越少,这五德观外甚至无人来往:“我们进去?”
乔盈儿双手垂在身前:“关键是找到阵眼或者九长老,你们还有心情闲逛。”
沈梅君瞧了她一眼:“你知道九长老在哪儿?”
乔盈儿偏过头。
女人怔怔地看着脚尖,九长老……最好是死了。
沈梅君拾阶而上,众人跟着进去。
她抓起生锈的门环敲了敲,无人应答。
“你还真当里面住着人啊?”任琅抱着手。
沈梅君摇摇头,她一拂袖,正中的大门从中打开,两扇木门嘎吱撞在墙上,墙皮震落到青苔上。
照说这么大的动静,里面若是有人,该被惊动了。
昨夜下了场雨,院中的坑洼里积水尚在,小小的飞虫低鸣。
水缸盛满了水,缸里装着两条灰黑色的肥硕河鱼,八寸长,鱼儿似乎听到动静,从水缸里一跃而出,摆尾!又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
鱼的“啪”一声落进水里,在水缸里游呀游。
“谁惊扰了我的鱼儿!”男人穿着破烂衣帽从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探出头来。
他单手撑地,跟水缸里的鱼一样,一跃而起,男人清理身上的稻草,嘴里衔着根可能在菜市口捡的野菜:“呦,这么多人,都是何方道友?”
见几人不语,破帽儿男人先自报山门:“在下山海观祝长生。”
“翠微山沈梅。”沈梅君逐一介绍,“红袖门乔盈儿,两位散修道友,任琅,李青臣。”
乔盈儿默认了她编造的身份,红袖门总比药仙教好。
见还有一个男的没被提及,祝长生便问:“这位不方便透露?”
沈梅君摇头:“非也,这位最重要,沐思危,沐道友是圣道宗弟子,我们皆是受他相邀来此。”
祝长生侧目而视:“哦?圣道弟子,圣道为何而来?”
沐思危掂量一番:“为报私仇,在下能力有限,故而请了几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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