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至深夜,屋里却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嘉和在门外站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内传来了一道充满警惕的娇柔嗓音。
“谁?”
迎着晃动的烛火,嘉和看见了站在床前的那人。她心头一震,旋即惊呼道:“谢……谢凝……”
四目相对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转动。嘉禾惊骇地望着她,一张脸上布满了恐惧。
这时,床榻上传来了一阵幽微的婴儿啼哭,谢凝心头一跳,顾不上站在门前的嘉和,弯腰替阿粟换上了干爽的尿布。
舒坦了的阿粟止住了哭泣,哼哼了片刻便渐渐睡去。
惊吓过后,镇定下来的嘉和缓缓地走到了谢凝身边,面露诧异地问道:“你没死……”
知道避无可避,谢凝暗暗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她道:“此事说来话长,郡主坐下再说吧。”
说着,她替阿粟掖好被角,转身走到了桌前。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吗?”望着谢凝沉静的神色,嘉和又惊又疑地问道。
谢凝深吸了一口气,在她狐疑的目光中,怅惋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这是一个漫长又曲折的故事,尽管谢凝说得平淡,嘉和仍觉得胆战心惊。
那时候永昌侯被囚,谢凝又被沈幸掳走,崔琰焦头烂额之时曾求她相助。
彼时她虽与沈幸交情匪浅,却还是在端庆帝的授意下,暗中帮了崔琰。后来崔琰投靠了还是秦王的端庆帝,再之后她便不得而知了。
她没想到温润如玉的崔琰竟然也会生出折辱谢凝的心思,更没想到他会心狠手辣地制造杀局。
提及崔琰时,谢凝的面容虽然平静,可眼底却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恨意。
嘉和心惊地望着她,虽只是个听众,却也能够理解谢凝此刻的心情。
外表光风霁月的君子背地里竟然残害了自己情同姐妹的婢女,一边说着不介意,一边却又狠心地想除去她腹中的孩子。
换作是她,大概也接受不了这样割裂的未婚夫婿。一想到温润如玉的崔琰竟然是个残暴不仁虚情假意的伪君子,她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恶寒。
若不是楚王救了她,她这一生便会葬送在崔琰的手里,沦为悲惨的笼中雀鸟,一辈子不得自由。
听完了她的叙述,嘉和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眸中满是怜惜。
可转瞬间,她就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见她眸光一敛,神色凝重地看向她。
“沈幸呢?他在哪里?”
第81章 交心
迎着嘉和锐利的眼神, 谢凝眼尾轻抬,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他不在这里。”
“不可能,我分明看见他身边的素云了。他怎么可能不在这里?”嘉和眉心紧锁地看着她, 眼里满是质疑。
见谢凝沉默不语,她神色焦灼地追问道:“谢凝,你实话告诉我, 沈幸是不是投靠了楚王?替楚王平定匪患的人就是他对不对?”
她没有说话, 可诧异中带着一丝钦佩的眼神还是给出了答案。
即便心中早有猜测, 可得到核实的这一刻嘉和还是倍受震撼。
“他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才肯罢手吗?为了一个永昌侯, 他真是走火入魔了……”
看着嘉和痛心的眼神,谢凝的心中泛起了一丝苦涩。“若有机会,郡主亲自劝劝他吧。”
闻言, 嘉和眸光一怔, 片刻后她羽睫微闪,神色微妙地说道:“连你都阻止不了的事,我劝了又有什么用?”
谢凝被她说得一愣,眸中生出了一抹讶异。“你与他不是……”
看着她震惊的模样, 嘉和眉心一跳,惊奇地反问道:“难道他没有告诉你吗?”
在谢凝怔愣且狐疑的目光中, 嘉和幽幽叹了口气, 有些好笑地说道:“他看着能言善辩, 不成想, 到了你跟前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笑了一会儿, 她神色微敛, 眸光幽深地望着她:“我和他只算是知己, 并没有你以为的那种私情, 在你之前他从未喜欢过任何人, 你出现之后他的心中便只有你了……”
看着谢凝一闪而逝的诧异,嘉和神色一凛,语气越发恳切起来。
“你或许不相信,可我与他不过是在人前做了一场戏罢了。那时我母亲一直想让我成婚,可我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一个注定不能娶我的人。强压之下我便只能借他来搪塞我母亲,也给自己一个喘息的余地。”
迎着谢凝质疑的眼神,嘉和苦涩地笑了笑:“我承认,沈幸的确是个惊才绝艳的男子,就连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差点动了心。可他这个人一心想着复仇,从没将我放在眼里。”
“那时我急着逃避婚事,而他正好在寻找能帮他扳倒永昌侯的助力,很快我们就达成了一致。只是我没想到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江南,回京后就变了副模样,明明心事重重,可无论我如何试探询问,他都始终不肯多言。”
“直到你出现在我府上,一向温润如玉的他却对你说了那一番刻薄的话,我才猜出你与他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关联。我也劝过他放手,别再纠结于儿女私情,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你。”
说着,她怅然若失地叹息道:“你也许恨他,可他对你的感情却是毋庸置疑的。谢凝,我其实很羡慕你,能够得到这样一份矢志不渝的爱。不像我,始终爱而不得。”
看着她黯然神伤的眉眼,谢凝若有所感地问道:“郡主爱的人是皇上吧?”
“你怎么知道?是他告诉你的?”除了沈幸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她这份隐秘的心事。
迎着她惊愕的目光,谢凝笑着摇了摇头。
“若不是为了爱,你又怎会为他冒险南下?”她的唇边挂着柔和的笑,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早已透过肌肤照进了她的心脏。
在她讶异又带着难堪的注视下,谢凝怜惜地感叹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并不能感同身受吧?若真的爱一个人,是绝不会将她置身险境的!”
她对端庆帝的了解并不多,可身为女子,她却为嘉和感到不值。
面对谢凝怅然的慨叹,嘉和落寞地垂下了眼睛。
自始至终都是她一腔热血心甘情愿,她不求他能感同身受,只盼着他能明白她炽热的爱恋,多少给她一些回应和怜惜。
可就连这小小的心愿他都无法满足。
离京的那一日,她以为他会出城送她的,可马车在城门前停了一个时辰,他却始终没有露面。
这是一趟充满了危险的旅程,若楚王真的动了谋反的心思,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那么聪明,又怎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危机。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她推了出来。
压下心头的酸涩,嘉和缓缓抬眸,唇边露出了一抹伤感的笑。“你比我幸运。”
听着她羡慕的口吻,谢凝淡淡说道:“郡主以为的幸运却并不是我想要的。”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就只有真心和尊重。
沈幸或许爱她,却从未给过她应有的尊重。嘉和是卑微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羡慕这样一份偏执的爱。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的值得吗?”
这是从前她执迷不悟的时候玉盏曾问过她的话,如今看着弥足深陷痛苦不已的嘉和,她仿佛看见了那时的自己。
“我知道不值得,可我没有选择。”
这份情感压抑了太久,早已成了心口的巨石,想挪也挪不走,只能默默背负着。
“你不是没有选择,只是不想改变罢了。”看着她闪躲的目光,谢凝直白地戳穿了她的心思。
“你习惯了单向的付出,以为这就是爱,可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迎着她困惑的眼神,谢凝恳切地说道:“爱是怦然心动,也是相互尊重,是困境里伸向你的那双手,更是风浪过后的不离不弃。若连同甘共苦都做不到,那还叫什么爱?”
嘉和震惊地望着她,被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惊得喉咙发麻。
她一心沉浸在那份爱而不得的感情里,从来没有停下来审视过自己的心。
“困住你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你自己。”望着她心碎的眼神,谢凝哀婉地叹了口气。
“人总要受过伤才能看清真相,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先学着爱自己。”
“爱自己……”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嘉和深受震撼,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她所说的话。
“是,只有学会爱自己,才会知道什么最值得。”
这也是她经历了种种曲折才渐渐悟出的道理。在这世上除了男欢女爱,还有许多值得她在意的东西。
听了她的话,嘉和陷入了长久的怔愣。
烛台上火光渐暗,室内变得寂静昏黄。在烛光寂灭之前,谢凝起身点燃了另一盏。
火光轻轻摇曳,一滴烛油轻轻滴落,像是也在为她垂泪。
嘉和睫翼微闪,撇去了眼底的黯然,抬眸望着谢凝,语气浅淡地问道:“若真的起了战事,你今后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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