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池念此刻的思维已然延展至一种前所未有的广度,索性也不去左右其中,狭小的空间里维持着微妙的和谐。
只是这种平静并没有维系多久。
顾渺不过是走个神的工夫,摘了左臂上的腕表放在手扣里。
再转回头,他便看到池念已经抬起眼,双眸莹莹一亮,撑着车门就往前爬。
她此刻的行动力极强,根本没有多余动作和停顿犹豫的环节,更等不及顾渺伸手拦她,让人更难判断是认真斟酌过后还是灵光一现而做下的决定。
轿车的内部中心距离短,即使是较普通车款更为宽敞的车型也难以避免这个弊端。池念的动作极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咚地一声就撞在车顶上。
“诶呦。”她叫了一声,倏地矮下去,双手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碰撞来的突然,从真皮层缓缓渗透,震得池念脑仁都嗡嗡。
太疼了。
她磕得发懵,缓过神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照看伤口的情况,而是在心里无声哀嚎。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池念无法接受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只得从源头推演,复盘整盘计划。
不应该是这样的。
分明是她先循序渐进地摆个半蹲,然后再慢慢直起来,以前面的座椅做支撑,演绎一场鸠占鹊巢的戏码。
哪是现在。
“嘶。”她捻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别说是一颗头越过分界交线占领高地,她连阶级的鸿沟都没跨过,就出师未捷,以血为祭了。
顾渺也被她惊了一跳。
他一只手还尴尬的停在半空,方才拉扯时候那点古怪的旖旎心思全被拨乱了,忙转过身焦急道:“怎么了?磕在哪儿了?”
池念小幅度地摆了摆脑袋,一声未吭。
她本来就喝得昏头,这下晕的更厉害,天旋地转地一句话都说不出,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好不可怜。
顾渺紧张地心都揪紧了。
他贯是清冷淡漠的眸子乍然动荡起来,透出难掩的慌乱失措。顾渺轻轻把手贴在池念肩上,半拢着,轻声问她:“池念,哪不舒服,告诉我。”
池念这才稍稍动了一下,右手仍保持着按在发顶的姿势,左手无力的垂下去,搭在扶手箱上。
她缓缓抬起头,朝顾渺望过去,连眼圈都透着红痕。
顾渺感觉自己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瞳孔骤然一缩,眉心瞬间拧紧了。
他想不通平日里像颗炮弹一样的小姑娘,怎么喝过酒就像被水淹透了,稍稍一碰就能挤出水,眉眼一皱就能落下泪。
但他确实慌了。
他在字里行间描写过数以百计的手足无措,却在此刻真正体会到了这些文字的各种纠结,他一颗心高高悬着,每一刻每一秒不在纠结拧紧,像是被挤压、被扭拧、榨出骨血、扼住筋脉。
从容与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只能循着自己的本能去做,不占前因,不看后果。
顾渺探出身,将另一只手从池念身前轻轻环过去,落在她背上,安抚一般地轻轻拍了两下。
两个人中间有中控台隔开着一段距离,但池念看起来偏像是被他拥着。
时间像是沉进潺潺的溪水中,悄无声息地游走,终于让顾渺在它归于深海前得到了池念的一句回应。
她连声音都是闷的,嘴倒是出乎寻常的硬,字字铿锵,梗着一节细长的脖颈,自信道:“我不疼!”
第64章 喜欢
“……”
顾渺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紧抿着唇,望向池念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池念眉梢一挑,长时间的相处, 让她当即就把顾渺的表情读懂了。
这是不相信我咯?
但很显然,这比不懂更让人难以接受。
池念临危不惧、面不改色的与顾渺对视。
小醉鬼走不稳路,说不清话, 连视线都没法长时间对焦, 就更谈不上来什么理智。
就像池念在这一刻觉得, 这整个世界都应该是她的。
地球的君主一时间无法接受有人质疑她的“威严”, 强行板着张脸,强调般的补了一句:“力道刚刚好,懵比不伤脑。”
“……嗯。”
顾渺这下彻底确认。
他移开搭在池念肩上的手, 转而轻轻在她头顶拨了拨, 仔细观察判断磕撞过的位置。
池念也配合,一动不动的等着他看。
他前前后后捋了三遍,直到验明池念头顶确实没有明显的伤处,语言表达能力与肢体动作也还算协调, 才终于松了口气,依从道:“钢筋铁骨。”
他骤然轻松下来, 话音里都沾染了笑意, 明显的连池念都混混沌沌地听出来, 不知所以地盯着他考究。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有数秒之久, 还是池念先掩开目光, 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老师, 你笑什么?”
顾渺的笑容忽地僵在脸上, 唇角还维持着微微向上勾起的弧度, 幽深的瞳仁里却多了几缕困解。
他笑什么?
笑池念鬼灵精怪的答案, 还是得知她平安后放松的心情,更亦或是夹杂着什么旁的缘故。
他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茫然,仿佛身体每个细胞都开始失序,凌乱地排布着他的思维逻辑,变得无从做答。
沉默。
顾渺舒眉敛目一言不发。
月光之下,顾渺姣好的面容更显得棱角分明,但池念的一颗心却慢慢冷下来。
是我……
池念甚至不敢细想,却依然无法阻止整晚都不慎稳定的情绪倏然动荡。
像是蝴蝶振翅而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江河翻涌、地崩山摧。
池念悬着的一颗心挣扎起伏,似溺水之人却无人观救,在寂静中由希望至绝望,湖水吞噬呼吸,周身是无从逃避的未知与黑暗,伴着无法自拔的恐惧,慢慢沉到谷底。
她煎熬着、忍受着,直到安静至于顶峰,剥极将复,脑海中蓦地乍开一声巨响,振得她灵魂一颤。
犹如巨石落地,沙砾碎石融着血肉,将周遭的一切搅得面目全非。
池念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情绪奔涌而来,小嘴一撅,表情一下就变了。
在酒精的刺激下,她第一次直面探究自己的感情,于她而言,与顾渺而言。
池念没办法再将自己继续欺演下去。
不是普通的职场合作关系、更遑论朋友间的欣赏,而是在几十个日夜两千多个小时的相处中,不知在哪一刻,悄然产生别样的情愫。
喜欢两个字就像一杯落着薄荷叶的酒,充盈的清凉混杂青柠的酸味,酒液的苦涩醇香,气泡水迸发在唇齿间微微的刺痛感,像极了她的自传。
池念反应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逃。
她掩饰般地飞快移开落在顾渺脸上的视线,垂着眼,手足无措地盯着真皮地垫上的菱形格看。
眼前的场景逐渐变得模糊,朦胧浅淡的灯光也在恍惚间逐渐抽离,一瞬间茫然、无措害怕侵占了她的所有情绪。
池念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液体从脸颊落下去,淙淙汇集。
她知道顾渺一直在盯着自己,但逃不开避不过,只得佯装满不在乎地,伸出手在面上抹了一把。
肌肤相触,沁凉的液体蒸发缓慢,无处浸润,稀里糊涂地又涂在面上抹匀,重新漾进池水里。
顾渺的手掌依然落在池念背上。
他猝不及防地看着池念盯着他落下泪,涕泪如珠,大颗大颗从她眼里坠下来。
像一场熊熊燃烧的山火,起初只是一只草、一根枝,而引燃了高耸的古木,叶片相壤、草木相接,焦枯的灰烬熔在洞黑的土壤里。
他慌了,如影随形的目光惴惴不安的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情绪的转变,快得不知所以。
顾渺被她的眼泪刺得四肢百骸都痛的发僵,勉强维系出冷静的声调,试探着唤了一句:“池念?”
池念听出了他语调中的小心复杂,连音量都尽力压着,半句不敢多言。
她忽的生出一个念头,不如就在今天,就趁现在,在她还算勇敢的一刻,给自己的感情做个了结。
人有离合、月有圆缺,池念绷着脸,一抬头便对上顾渺审视的目光。
至少在她看起来,是可以被称之为审视的目光。
顾渺方才呈在面上的笑意已经全然消失了,低垂的眉眼中蒙上更深的一层暗色,又念起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让池念误会的更深。
她在心里已经给自己的“战役”做下结论。
池念瞥开视线,越过顾渺,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身后是一大块空透的风挡玻璃,毫无保留的映出今晚沉静的夜色,天空亮极了,以至于可以清晰看到层层云片,遮住空残的半轮月亮。
是预兆吧。
池念挪了挪脚,蹲的端端正正,拨开顾渺放在她背上的手,硬下心面无表情地直言道:“虽然这样问会很突兀,但是老师,你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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