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家主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呢?”阿吟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谢家家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让她看什么?
看这二十年他如何守着谢家?看他把女儿养成什么模样?看他为了再见她一面,做了多少荒唐事?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让她看什么,她都不会在意了。
阿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云棠。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哀愁。
“棠儿。”她说,“你阿爹让你吃那尾鱼,不是为了救你。”
谢云棠愣住。
门口,谢家家主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尖利起来:“阿吟,你别——”
“他是为了见我。”阿吟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
谢云棠的眼泪停住了,呆呆地看着阿吟,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阿爹爱重她,将她放在西苑同门客住在一起,因为一旦她遇到危险,门客便可以第一时间救下她……阿爹自幼便疼爱她……
“他不是爱重你。”阿吟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他是在赌,赌你会死,赌我会来。”
谢云棠的身子开始发抖,那发抖很轻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阿爹……”她喃喃道。
门口,谢家家主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不是……我不是……”他拼命摇头,“我只是想……”
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就是想见阿吟。
可算到如今,女儿要死了,阿吟来看女儿,却不愿意见他,即便见到了,也视他如无物。
阿吟没有再看门口那个人。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谢云棠,看着这个被她带来人世、却又被她抛下的女儿。
“棠儿。”她轻声道,“阿娘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谢云棠没有说话,靠在阿吟怀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歌声响了起来,极柔,像是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没有歌词,只有婉转的旋律。
那是鲛人族的安魂曲。
阿吟的歌声没有停。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光柔和而温暖,从她的足尖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她的身躯化作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谢云棠身上,落在那些正在融化的海水里。
谢云棠感觉到了,但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靠在那个越来越淡的怀抱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娘,谢谢你来看我。”
阿吟的歌声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在谢云棠额上落下一吻。
那吻极其轻柔,轻得像是梦。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将整个床榻笼罩其中。
宋晚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看着它们落在谢云棠身上,落在那些海水里,落在榻前那张飘落的纸上。
纸上的字迹还在,可最后关于安魂曲的那一行,正在缓缓变淡,像是被光点一点点擦去。
水孕育鲛人。
鲛人成为水。
光芒渐渐散去。
榻上,谢云棠静静地躺着。她的鱼尾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修长匀称的双腿。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而她的手心里,攥着一片小小的、七彩的鳞片。
她在最后,朝宋晚汀伸出手,递出那枚鳞片,宋晚汀看了良久,才从她手心取出鳞片。
阿吟不见了。
只有那些光点还在飘落,纷纷扬扬,像是深海中浮起的磷光。
谢家家主跪在门口,看着那片虚空和那些光点,以及榻上的女儿。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虚空,嘴里喃喃着什么。
“阿吟。”
“阿吟。”
阿吟不会再回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含糊不清的呢喃。
宋晚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店小二说的话。
谢家常伴青灯古佛,从不造杀孽,可就是这个看似慈悲的人,为了见一个人一面,让女儿吃下同族的肉,赌女儿会死。
他与阿吟的故事,再也无从可考,直到最后,宋晚汀也不知道为何阿吟会选择离去,但世间情爱之所以会走到无可挽回的一步,大抵不过一个“负”字。
只是在她退后踏出门槛的瞬间,谢家家主忽而又道:“阿吟不做妾,阿吟是妻,是我的妻。”
似梦呓。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谢云棠依旧睡着,嘴角带着笑。那些光点还在飘落,落在她身上,坠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谢家家主依旧跪在那里,嘴里还在喃喃着那个名字。
“阿吟。”
宋晚汀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门外,温惊沂正站在廊下,望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宋晚汀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可握在一起,却像是有了温度。
“走吧。”她说。
温惊沂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向谢府外走去。
身后,那间屋子里,光点还在飘落,洋洋洒洒,美丽而哀伤。
三日后,月泠城传出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沈家的。
沈家老祖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妖力反噬;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找上门,一剑枭首;还有人说,他那日见过两个年轻人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密室里,再也没出来过。
只有沈家家主知道真相。
那日他从密室里扶出老祖的尸体时,老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球里凝固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的嘴唇张着,像是死前还在说什么。
沈家家主俯下身去听,听见的是两个字。
“来了。”
沈家家主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沈家的天变了。
那些年被沈家压下去的仇家,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沈安澜被人从青楼里拖出来,打断了一条腿,扔在林家废墟前。沈家家主被人从正厅里拽出来,按着脑袋给林家的牌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没有人管。大家对沈家早便积怨已久,都只觉得大快人心。
第二个消息,是谢家的。
谢家家主疯了。
有人说,他是在女儿死后疯的。有人说,他是在那场大火后疯的。还有人说,他早就是疯的,只是现在才被人看出来。
谢府的人说,那日之后,谢家家主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他就跪在那里,跪在女儿榻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有人凑近去听,听见的是一个名字。
“阿吟。”
谢云棠的尸身被下人收敛了,葬在谢府后山的梅林里。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奶娘常带她去那里玩。她说,那里的梅花开了很好看,阿娘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阿吟没有看见。
可谢云棠终于可以自己去看了。
至于谢家家主,没有人敢去动他。他就那样跪着,跪了一天,跪了两天,跪了三天。到后来,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可他还是跪着。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一个地方,那片虚空,阿吟消散的地方。
他嘴里始终念叨着一个名字。
“阿吟。”
后来,谢府的下人们私下里说,其实谢家家主早就是疯的。从他让小姐吃下那尾鱼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疯的。
只是现在,这疯病终于显出来。
*
离开月泠城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船只慢慢悠悠地荡着,船上的人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宋晚汀站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月泠城,温惊沂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得到鳞片的那一刻,任务便显示完成了。
但她选择多在月泠城待几天,也为谢云棠超了度,那天水面上又起了雾,但这一次,她知道那是为谁而起的雾。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鳞片,七彩的,小小的,像是一枚凝固的泪。
她不知道谢云棠为什么要给她,但是从今往后,她会带着这枚鳞片,去天涯,去海角,去雪原看花。
“温惊沂,你也要和我回去吗?”
一切结束,她突兀地便要捅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
她看向温惊沂,他已经不再是温如息的装扮,只是这次,阳光落在他肩上,透出来的却不是温润,反而有了淡淡的清泠感。
宋晚汀在等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问的,是他要不要同她回瑶光榭,要不要同她继续那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