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不会杀她了。
若是直接将他放回去,或许之后两人的关系就会一落千丈,他照旧做他的碎玉仙君,而她依旧是他的师妹。
也许他会不认她做这个师妹,但那又如何表达最起码她活下来了,无论如何她也并不吃亏。
其实两个人的故事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圆满了,她应该放他回去,应该结束这段关系。
他都已经将灵根剥给她了,她达到化神期已经不再是天方夜谭的事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将他放回去,让他继续做高高在上的明月,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应该像拜师大典那日一样,他远在高台上,而她低头思索前程。
宋晚汀张了张嘴,那些早就酝酿好的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实现在她该说,是,你回去吧,我不再需要你了。
可是当她开口时,体内有什么东西又在发烫,她猜想应该是他那半边灵根。
烫得她说不出话来。
灯光拉长影子,两个人影子盖着影子,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好半晌,她才终于吐出一句话来:“师兄,如果我放你回去,你会如何对我?”
还是应该要先问清楚。
温惊沂一直定定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幽深:“是有人和晚汀说了什么吗?”
“没有。”宋晚汀下意识回答。
温惊沂轻笑一声,笑意只浮在浅表处:“师妹若是放我回去,我自然会……”
宋晚汀摒住呼吸,手心紧张得发汗,却依旧仰起头来,丝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他见她故作镇定的模样,终于有丝笑透进了眼睛里。
温惊沂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晚汀对我极好,我自然也要对晚汀好。晚汀如何对我,我当然会怎样对晚汀。”
宋晚汀瞳孔微微震颤,笑得僵硬:“师兄……”
温惊沂也笑,只不过笑意看起来比她要真诚太多,他笑得身子都有些发颤:“晚汀,师兄亲口告诉你的才算是真的,旁的什么阿猫阿狗说的自然做不得数。晚汀既然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不如不要放我回去好了。”
他笑意盈盈,温润的面皮下却仿似透出些诡异的晦暗。
“不然,师兄恐怕真的会做出些什么来。”他接着道,一字一句,在她耳边慢慢吹出来。
宋晚汀越听越心惊,都到了这一步,他竟然没有分毫想要放过她的念头。
所以他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其实是为了欺骗她,让她放松警惕,好早日放他回去?
好算盘。
温惊沂已经在一旁坐下,姿态闲适,唇边的笑依旧挂着,仿佛方才不过是在同她话家常一般。
他重新抬起那包点心,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微微垂着眼缓慢地咀嚼着,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柔和清泠。
宋晚汀浑身发凉,灯光因她细微的颤抖而轻轻晃动。
她望着坐在长廊边的温惊沂,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温惊沂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了,原来是她错想了。
原来他真的会在下榻之后便翻脸不认人。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来,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清清亮亮的:“晚汀?”
她不回答,他便又道:“师妹。”
宋晚汀没有动作,绝路上反倒让她鼓足勇气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温惊沂,你喜欢我吗?”
夜风吹过,草木拜伏下来,微微晃荡。
温惊沂仔细看她,唇边漾出一抹盈盈的笑意,白玉面神色温和,看起来像是脆弱的花一样无害:“桑泠玉,好长的舌头啊。”
他分明在笑,可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他没有再问她究竟去见了谁,听了谁的话,直接将桑泠玉的名字念了出来。
他似乎生气了。
但宋晚汀顶着他冷败的目光,再一次道:“温惊沂,你喜欢我吗?”
温惊沂笑声低沉,每一声笑都似一声钟声在宣告什么一般。
他站起身来,向她走来,他走得很慢,甚至踏在长廊地面上刻意地发出了声响。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出的光。
他静默着,忽然握住她垂在身旁的手,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轻轻蹭着。
“问那么多做什么呢?晚汀不想我吗?在外面沾染脏东西,我帮晚汀洗洗好吗?”他忽然停顿一下,垂下眼睫,笑声从胸腔中震出来,“我想晚汀,这里已经开始疼了。”
他意有所指,笑意染上了欲色。
至于那句“洗洗”,她几乎也能预见他会怎样帮她“洗洗”了。
——————————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除夕快乐呀!
温惊沂:我不要被送回去!
本章掉落小红包,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43章 渴欲
“我不想你。”宋晚汀见他顾左右而言他, 心中恼怒,刻意气他。
温惊沂恍若未闻,声音中笑意反倒更明显了:“可是我很想晚汀。我在这里等了晚汀太久, 甚至以为晚汀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后来再想想, 晚汀就算是不要我了, 也不会不回瑶光榭。”
他对她而言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瑶光榭是她的家,她总要回来。
思及至此,他忽然想到当初代替师尊去勘察弟子品性时看见的光景, 她在宋家过得实在不好, 杀生以求生, 但他假装未曾看见那些事, 让她进了怜青宗, 拜入师尊门下。
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事, 何况求生之举,若要论个是非对错出来,那便万万不算讲理。
晚汀过得不好, 晚汀同他一样,孤寡一人。
他要呆在瑶光榭,成为瑶光榭的一部分,成为晚汀的家。
家啊。
这个词其实在他看来并不算是什么温情的字眼,只是将这个字与宋晚汀联想起来, 那它所有令他不适的锋芒便都会消散。
家, 他与宋晚汀的家,他是宋晚汀的家。
“若是我当真不回来了呢?”宋晚汀赌气似地道,但语气却很平静。
“那我便出去寻师妹。”温惊沂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长长的羽睫轻扫过面颊,他抬起眼,“直到找到师妹。”
宋晚汀觉得有几分奇怪,那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为何他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直面。
她还偏生就不信这个邪了。
“师兄,你寻我做什么?是喜欢我,离不开我吗?”她语气平静,掌心微动,揉了揉他的面颊。
温惊沂感受到她掌心的触动,望向她的目光幽邃,他知晓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万分好奇,可是他却不愿意说。
心中如有明镜,答案正映其中。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这个问题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晓,他的喜欢同宋晚汀的喜欢并非同一种喜欢。
宋晚汀待他如待那只霜绒兔,如待什么谢师姐,如她喜欢的胡苏烙,尘世间任何她能寻见的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她对待他的喜欢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可是他对她的喜欢却并非如此。
她会随时厌弃她,可他不会。
一旦她知晓他的喜欢,知晓他对她不再有威胁,便不会留他在瑶光榭。近日来她无数次试探他是否要离开瑶光榭,都是因为不想要再与他维系这样的关系了。
她如今觉得他是个烫手山芋,迫不及待想要将他甩出去。
他视线幽深,望向她像是能在她身上烙出两块阴影来:“自然是想念师妹,害怕师妹出了什么事。”
宋晚汀不以为意:“在宗门的庇佑下,我能出什么事?”
温惊沂似轻笑一下:“不知晓,我只知师妹需得好好的,待将我送出去时,我还有些东西需要还给师妹。”
他语调很轻,似是轻飘飘的羽毛刮拂过耳畔,可说出来的话却并非如此。
宋晚汀听出来了,他说的什么还给她东西,其实是要报复她。
她当即亲昵地攀上他的肩,将他推至一旁坐下,而后相当自然地跨坐在他身上:“我自然会好好的,师兄休想出去。”
温惊沂被她拥住,面颊从她的发中探出来,面上是一个满意的笑,愉悦自满从心中烧出来,甚至于想到桑泠玉都没有那般不高兴了。
他无声叹出一口气,伸手将她托住,让她更紧地拥住他。
他潜心修行数载,清心寡欲数年,走过无数地方,亦见过千千万万的人,可却是第一次尝到喜欢的滋味,第一次那般渴望留在一个人身边。
传闻相爱可抵万难,但若是只有他一人的爱,那他就给她双倍的爱,万难由他一个人来扛,前路迢迢他来闯,或许总有天,她能看见。
他垂眸,忽然想到那夜在宋家,梨花落了满地,宋晚汀立在水面上,看起来孤寡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