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尖一点房檐,携着冰骨剑,借着腿部蹬出去的力道,朝着妖鬼的眼部狠狠刺去。
眼睛,是方才观察到的,唯一未被厚皮覆盖的薄弱之处。
妖鬼察觉到危险,脑袋猛地一偏,剑身擦着它的面颊划过,带出道浅浅的血痕。
宋晚汀借势旋身向后掠出数丈,落地时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角,烧血咒的反噬已开始显现,体内的灵力渐渐变得滞涩。
妖鬼被彻底激怒,四肢着地,如凶兽般躬身蓄力,下一秒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宋晚汀猛扑过来!
宋晚汀咬破舌尖,强行压□□内的不适,紧握剑柄,眼睛里满是寒意。
若是下一击不能将它送走,便再也没有等待同门救援的机会了。
妖鬼的利爪已携着腥风拍至眼前。
她拼尽全力横剑格挡,却被甩飞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砸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妖鬼俯身,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它并未立刻下死手,而是用爪子试探性地按住宋晚汀的脊背,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宋晚汀挣扎间,只觉脖颈一紧,竟是被妖鬼用嘴叼住了后领,如同叼着一件无足轻重的猎物。
下一瞬,它将她朝天上一抛,张开大嘴,只待她落入它口中,就能一口咬断!
但下一瞬,宋晚汀消失了。
“呃——”
茫茫阴云中,一声饱嗝传来。
*
命运仿佛与宋晚汀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譬如她本以为是有谁救下了她,正准备庆幸劫后余生,转头却发现,救下她的其实是另一只妖鬼。
也并非是救下,它只是张开了嘴巴,将那只本要吃她的妖兽连带着她一起吞进了肚中。
而它的肚子里实在很大,大到能装下好几只妖兽。
方才那只要杀她的妖兽已经被嚼碎了,而她却侥幸活了下来。
本以为是幸运,但是实际上,它只是留着她给它的孩子吃。
那它的孩子在哪呢?
是的,也在它肚子里。
它仿佛可以自己决定肚子里什么东西可以消化,什么东西不可以消化。
好在它的孩子满口鲜血,好像才刚刚进食完,眼下应该还并不饿,仅仅是看了她一眼,用爪子扒拉了她一下,便没有别的反应了。
而宋晚汀完全没反抗。
倒不是不想反抗。
主要是烧血咒的副作用爆发了,她现在不仅不能动灵气,更是连剑都提不起来了。
她试图用小匕首在地上挖洞,但是这妖兽的肚子和铜墙铁壁一样,别说凿烂了,根本连个划痕都不会有。
她又试图对那几个小妖兽发起反攻,但她一动,妖兽上层的肚皮就压下来了,仿佛要直接把她压死。
她忙连声喊着“错了错了”,那肚皮才掀上去。
为什么留她一命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种要收她好像在书上看到过。
吞梦鬼。
只活吃猎物。
可惜她在脑子里想了半天它有什么弱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当时只囫囵记了个“残忍”二字。
最后实在也是没办法了,她坐在地上,尝试打开储物袋,发现也打不开了。
她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能用的,倒是在角落里找到了文房四宝。
什么意思。
这妖兽肚子当真有点墨水?还是说它想它的孩子有点文采,在它肚子里学点啥?
又或许是之前它屯吃的修士留下来的?
宋晚汀不懂具体是什么用途,但是她只想到了一种用法。
她向前走了两步,掏出纸笔,开始写东西了。
倒不是有什么伤春悲秋可写,落难至此,她当然难受,但她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写。
“宋晚汀,蔻雪镇人氏,年方……今遭厄难……”
遗书。
她写的是遗书。
她恐怕是逃不出去了,但是万一之后被吞进肚子里的人能逃出去呢?
反正这妖鬼也不消化纸笔,万一就有人能看到呢?
宋晚汀觉得她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落笔的速度更快了,下笔如有神。
她写着写着,莫名把自己写感动了,尤其是写到拜入怜青宗还没过两天好日子便要撒手人寰的时候,她脸上哭得咸咸的,小妖鬼都凑上来看她是怎么回事。
她又开始控诉起来师兄温惊沂,他是如何如何待她冷淡,连她碰他一下他都嫌脏,要连用两个清洁咒。
宋晚汀越写越觉得委屈,越写越忮忌。
凭什么她明明接的是玄玉令,碰到的却全是她一个小小金丹打不过的妖鬼?
她一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爬上天榜第一把温惊沂踩在脚下,她瞬时更难受了,难受到感觉到自己灵脉里的灵气都好像恢复了些。
她当即又祭出冰骨剑,准备和这吞梦鬼决一死战。
紧接着便被吞梦鬼的肚子顶到一边,脸朝地趴在地上,面上还多了几道墨渍。
这下她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士可杀,不可辱。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带着满腔的愤懑,她又落了几笔在纸上。
肚子里一片亮堂,时间流逝的观念慢慢淡去。
不知写写画画了多久,她抬头,便见到那几只小吞梦鬼望着她,嘴里涎液不住流淌下来。
宋晚汀放下笔,知道或许自己的死期就要到了。
但她绝不能就这么死掉,怎么说也该拉个“孩子”垫背。
这么想着,她又直起身子,拿起失了灵力的剑,预备决一死战。
吞梦鬼又开始鼓动肚子了,想要将她打翻钉在原地。
灵脉中只有微弱的灵气,也许只够绘出轻描淡写的一击,但对付小妖鬼,说不定够用。
其实刚使完烧血咒,本是不能用灵气的,可是……
将死之人,哪管什么身后事。
她握紧剑,竭尽全力站稳,朝着向她咬来的小吞梦鬼尽全力砍出一击!
吞梦鬼的牙齿顶住她的剑身,叫她寸步不得进,与此同时,地面翻涌起来,她愈发难以站稳。
宋晚汀抽出小匕首,对着小吞梦鬼皮肉划去。
竟然真的划出了一道大口子!
另外几只小吞梦鬼猛然吼叫一声,似乎都被激怒了,退后几步,不管不顾地朝着她而来!
宋晚汀面上溅了几点鲜血,她抬袖猛然擦去,眼中一派冷然。
不过一死罢了!
她闭了闭眼,尽全力砍出一剑!
死就死——
但不知为何,地面停止了鼓动,小吞梦鬼的身子像是碰上了什么忽然甩飞出去。
只见四周的景象慢慢都化作飞灰消散,吞梦鬼的肚子被硬生生破开。
周围安静下来了。
宋晚汀似乎听见了一声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她提着剑,回头,面上还有几点血迹没能擦干净。
就像是拜师大典上初见一样,温惊沂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清寂矜贵。
他一手提着剑,剑上不见一丝血,唯有剑尖所指之处,满地鲜红。
而他另一只手,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血,只有她写写画画上去的墨迹。
宋晚汀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想要上前去抢过这张纸,却发觉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得动弹。
强行动用灵力的反噬开始了。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听见温惊沂清淡的声音蓦然染上了一丝笑:“师兄温惊沂,最是惹我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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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依旧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8章 吞梦
温惊沂原本刚从北域回来,行至云水城时察觉到其上笼罩着浓重的鬼气,便在云水城稍作停留。
从妖鬼的气息来看,应该并非什么非常高阶的妖兽。
他开了神识,在城中逡巡一番,顺手除去了些碍事的妖鬼,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城西的一座宅院中。
有打斗痕迹,但并未看见妖兽。
除却妖兽的气息,还有道气息也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后来他在城外不远处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妖兽,是一窝吞梦鬼,这种妖兽虽然不强,但杀起来却比旁的妖兽略微麻烦些。
为了避免误伤它腹中可能存活的人,他事先还是用神识进去扫荡了一圈,结果看到了个令他诧异的身影。
宋晚汀衣衫有些凌乱,其上血迹斑驳,她正趴在台面上不知在写些什么,面上一派平静,甚至比之他从前所见过她还更鲜活些。
就仿佛只有落到这般境地时,才能真正显露出本我的一面。
她时坐时立,面上的神情像云水城的天气一样变幻着,让他不自觉想要看看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也许是出于想要历练她的心思,他没有叫住宋晚汀,反倒一边处理吞梦鬼,一边放出神识看她和小吞梦鬼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