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打算明日去看你和致远仙君,不想你今日倒先来了。到底是昆仑财大气粗,过个年,陆上神居然给我牵了条龙来…”
心里有些打鼓,嘴上却还在打趣的人,连忙把这位有些打车颤的少年山神请进了屋里。
“月族,月族两口子,近日已经解了一半的禁足,回了玉蟾宫。再过些日子,便可以畅行三界无阻了。”
早就料到这一切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倒并不吃惊。三年之期眼看着就要到了,凭着祖辈立功无数打下的基础,他们要出来了也是寻常之事,只是不知为何身边的少年却慌成这样。
还没来得及细问的涂山醉影,刚起身给陆吾递过去一杯热茶,房门却又被一阵擂鼓一样的动静敲开了,瞥见门外是那个文弱的致远仙君后,她再次叹了口气:
“都想来青丘过年,大可以送句话来,我派信雁去接,都这么冒冒失失的冲来。我可来不及给你们准备席面。”
进屋坐下的人,却少见的没有同她斗嘴,直冲冲地冲进门里,用手指着远方,磕磕巴巴道:
“北,北海…北海那个鲛后,屠村了。就在今天傍晚,带着一群黑鳞将士…屠了一整个村子,血流成河啊铁头。
现在,现在阴律司和无极神君都赶了过去。”
本来站在桌边倒水的青丘少主,到这一刻才彻底慌了神。自己回青丘不过短短几日,怎地就出了这样的大事,那个刚生了孩子在岸边挥别自己的鲛后,如何就能狠下心去干了这样的事儿。
直到夜色里灯火通明的北海出现在了脚下,坐在麒麟上的人都仿若在梦中一般有些迷糊。她想不明白,那个温柔的抱着小女儿的母亲,怎地突然的发了狂,闯出了这鲛人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祸。
坐在鲛珠殿里的钟离,似乎对这几个来客毫无意外。见着几人进来,立刻丢出了手里的卷宗,告诉他们鲛后已经认罪,其他的帮凶也已经伏诛,念在此案凶残,但螺曼也是情有可原,便没有将她立即处死,只将她暂且关押在地牢里。
“情有可原?到底是什么缘故?”
没耐心细细看卷宗的涂山醉影,直接把手按在钟离面前的案台上,睁大了一双眼盯着对方。
“还能有什么缘故?这几日有潜伏在岸上的黑鳞来报,说当初绑架了鲛人小世子的匪徒回了村,这个鲛后螺曼立刻迷失了心智,带上了一队心腹。
昨日傍晚冲进了村子里,找了半天没找到那个恶棍,村民又支支吾吾着意隐瞒,一怒之下发了狂,就屠了村。”
听完这些的青丘少主,突然红了眼,忽然低声开口道:
“我当初失了孩子的时候,巴不得一把火烧了滇国,再一路杀到月神的宫里去。一个母亲,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理智?”
一直立在门边的白袍仙君,却在屋内众人准备出发时,死死拦住了那只铁头狐狸。说不出任何理由,横竖就是不肯让开,等得不耐烦的人冲上前掰住他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
“念经的,原来你是算出来我会死?”
致远却忽然落下泪来:
“倘若,不只是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你俩!精神头倒好!
“若死的不止是我?致远, 昨日鲛人屠村,新年月族释放,这些事情如果任由它们发展下去,你我都只求自保。这天下, 离生灵涂炭, 就真的不远了。届时要死的, 才真是数不胜数。”
听见这话的白袍仙君, 叹了口气, 缓缓的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来。北海的夜已深,匆匆赶到鲛珠殿的三人,守着钟离仙君磨了半天终于拿到了地牢的钥匙。
在守卫的带领下,好不容易走到地牢底层的人,对着浑浊的水面和不远处密密麻麻被铁链拴住的海妖, 有些恶心又有些害怕。
看守地牢的守卫却早已司空见惯, 他伸手拽了拽其中一根铁链, 不过多久,就有一个全身湿透的女子摆着黑色的鱼尾从水底钻了出来。
是螺曼, 她已经褪去了华服和珠宝,披着头发带着那张憔悴的脸,趴到了石阶边。这位见到自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鲛后,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把手搭上了坐在石阶上的人手旁边, 低声道:
“少主,你不该来的。这里脏得很, 你还是快走罢。”
见说完这话的人扭头就想走,她立刻伸手拉住了对方:
“你怎地那样莽撞?总该替你那刚出生的皇姬想想啊。”
这水底腥臭潮湿,说不心疼对方是假的。可如今大错已酿, 自己说什么都晚了。
“我莽撞?少主,我是被他们逼的。那个人杀了我的孩子啊,杀子之仇,你叫我如何不报啊?
我带着人上岸寻了几个时辰,角角落落都翻遍了,那村子里的人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没有人愿意供出那个杂碎来,他们笑话我,笑话我是因为赶上战时才坐上鲛后的位置。
他们讽刺我,说我杀孽太重才失了我的孩子。这都不要紧,我的心里只有报仇,可我被逼的跪下来连连磕头,他们也不肯说一个字,我的头磕破了,他们也还是冷眼看着我。
我杀孽重?我杀孽重是为了保护我的族人,难道鲛人就该被剥皮炼膏吗少主?难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个不足周岁的孩子,就该被开膛破肚,悬在船头烧个三天三夜吗?
少主,你告诉我啊,挖心之痛,丧子之仇,你叫我如何不报,如何不恨啊少主?为何他们可以那么冷漠啊?无人怜我,也无人怜一怜我那话都还不会说的孩子吗?
他走的时候,话都不会说,就那么被绑在船头烧了三天啊少主,这整片北海都是我儿的残骸,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啊?
若是以我一人不入轮回,换那些杂碎同我一起下地狱,永受无间之苦,我也愿意。可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啊?我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他们啊?”
彻底崩溃了的螺曼,趴在石阶旁放声大哭起来。一旁的守卫背过身擦了擦泛红的眼眶,也说不出话。
坐在石阶旁的人,再也忍不住,弯腰抱住了那个绝望的女子,任由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眼前不过是一个失去了孩子,又被冷漠的人性逼疯了的母亲。
她成婚之时,知道自己只是对方为了拯救北屿的一步棋,却依然拿起了刀戟,带着父兄在战场上拼死厮杀,可那些贼人没有放过她,生生夺走了这位年轻的母亲最大的指望。
现今终于有了对方的线索,却磕破了头,也得不到一丁点线索,反而受了恶狠狠的一通奚落。
屠村在三界里都是大罪,可面前这个为了族人和北海肝脑涂地的鲛后,像一只被逼到角落濒死的母兽,越挣扎困住她的网就越紧,最后的博命一击,彻底的改变了她和族人的命运。
鲛后落狱,黑鳞被封,是这场闹剧的结尾。留在北海净海的青丘少主,话也越来越少,时常把自己关在屋里,不与任何人接触,连北屿国主来了也只是敷衍两句。
到了这一年的夏至,北海的海面终于澄澈如新,一艘艘渔船也重新回到了海面,准备返程的涂山醉影,走之前去了一趟地牢,从正午待到了天黑谁也不知道她同那位水底的鲛后说了什么,只知道从地牢上来的人,头也不回的上了坐骑,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了青丘的人,把自己关在房里呆了三天。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睡,除了送饭的侍女,其他人一律不许进出,然而到了第四日,这位少主却偷偷下了山,来了江琯的药铺。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我猜的那样?”
她望着给自己把脉,握住手腕良久却一言不发的江琯,直接问了出来。
“是…可是你的身子,若再不好好将养,只怕是…”
药铺开了这些年,把过无数脉的江琯此刻却不敢确定手中的脉相了。对面的人似乎早料到了一切,只等自己打消她心底的最后一丝不确定。
“一应补药我都吃着,你给我开药方吧,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去弄。”
得到答案的人一如既往的爽快,过了片刻就拿着江琯的药方出门上了坐骑。青丘灵药万千,却独独缺少方子上的那一味九幽莲,她得去一趟昆仑。
正在梨树下对饮的致远和陆吾今日都情绪大好,两人正端着杯子,庆祝北海之事告一段落。就听见了青丘少主求见的消息,那个风风火火的家伙走进来还没坐定,就提出了自己想要一盒九幽莲的想法。
“少主开口,别说一盒九幽莲,你就是要上十盒八盒,只要昆仑有,我都愿意尽数奉上。只是在下不得不问一句,是净海又伤了你的灵力吗?可还需要别的?”
这位年轻又慷慨的山神有些担心的看着对面的女子,把请自己的医官来把脉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接过药材的人深深鞠了两躬看着这位与自己出生入死多次的少年山神,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