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因为洛姬一事,已经病逝好几年,如今骤然提起要为他举办冥婚,其中必有缘故。当年的一双璧人,一个气得在病榻上吐血而亡,一个几经折辱才熬到今日,好好的又整这出,北海国主这个老头子怕是真疯了吧。
好不容易避开众人的眼线,拉着卓里进了熟悉的小院,却发现看守的人虽然少了许多,院里的陈设却简陋如旧。一点也没有月族族长侧妃和世子该有的气派,翻了个白眼的涂山醉影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里刚哄睡了孩子,正往房梁上挂白绫的人听见动静,绝望又凄凉的回过了头。
“你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怎地又要寻死?我这三番五次给你捡回来的命,你能不能好好爱惜着点?”
一手拽下白绫狠狠甩在地上的人,又气又急地拍了一下桌子。倒在地上的女子,还是一贯柔弱的哀声哭泣,抽噎了半天才一句话顿三次地把原委说了出来。
原本明日是她封妃的喜日子,前几日鲛珠殿就收拾出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偏殿,封妃之后她便可以带着孩子搬过去。从此在这种众叛亲离的北海,母子俩也算有了个容身之处。
可两天前,月神亲自下了一趟北海,与国主在殿中密谈了许久。
等到月神离开,立刻有上百只信雁带着新的帖子飞向了各处,当晚,准备好的封妃礼各种装饰都被撤了下去,早已量好尺寸的吉服也迟迟没有送来。
第二天一早,就有新的旨意传去了族中。大皇子当年骤然崩逝,实在惨烈,因而国主决定从蓝尾皇姬中选一位柔顺端庄的与其冥婚,已慰大皇子在天之灵。
“我的母亲是个没用的,当年我被月族强娶她护不住我,哭瞎了眼睛。现今,我却想做个有用的,我同他好歹是原配。
不如让我随他去了吧,既全了国主要给他冥婚的心愿,也给我妹妹一条活路。她才十四岁啊少主,才过及笄不久啊。
现在月族认下了我儿,他以后总有个像样的去处。月族那个负心汉,他对我的一腔热忱也早已过去,日后再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折磨,倒不如我死了干净。”
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地上的女子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虚弱的把身子靠在一旁的凳子上,抓住了坐在桌边的人垂在身旁的那只手,低声地抽泣起来。
“你倒是想得简单,你真以为你今日吊死在这儿,你的妹妹就能逃过一劫?况且这孩子,现今有你这个母亲,尚且活得艰难,你要真死了!
月神一把掐死了他算个清净!你还指望他那个狼心狗肺的爹能为他打抱不平护他周全吗!”
本想喝口茶喘喘气的人,听了这一堆肮脏事儿,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这只会流泪的洛姬自然是指望不上她有多大能耐,可这北屿的国主老头,也实在是个没用的。
叫月族那两口子折腾得团团转,连冥婚这样折损阴德的事儿都想得出来。好在现在离晚上还有好几个时辰,临时想招也不是来不及,涂山醉影的眼珠咕噜一转,立刻就有了点子。
“我把我的环佩和九尾印给你,般般也给你。你骑着它,把中原和西北的国主都请来北海观礼,就说是帮我的忙,我去偷一只飞马上天庭,叫上几个神仙,把今晚这摊烂事儿给他搅黄了。”
把东西塞进卓里手里的人,转身就要去偷马。却又被一股力量拽了回来,那个平日里羞涩含蓄的爱人难得大胆的在她额上深深的印上了一个吻,叮嘱了好几遍小心后,才撒开了手。
分头行动的两人动作都快得很,日落之前卓里就已经请到了三位国主,又急匆匆地赶往纪国拉上那个不情不愿的纪国国主,马不停蹄地朝北海赶了过来,等繁星点亮了北海的夜空,他们也终于到了鲛珠殿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惊鸿已过,檐上堆雪
眼看着北海的冥婚仪式就要开始, 那个偷了马去天上请神仙的家伙却迟迟未归。
几位冲着青丘少主面子而来的国主,见今晚看的热闹,居然如此晦气,也有些不耐烦, 本就是被架着来的纪国国主, 更是提出了要走的意思。
正着力安抚着这几个焦躁的卓里, 刚想走出去瞧瞧人来了没有, 就被一旁神婆尖利的嘶喊吓得浑身一震。他身边的几个国主也纷纷往后退了退, 躲开一个跟着神婆一齐往前走的侍从,他不断从一个大桶里舀出来腥红的鸡血大勺大勺地洒在地上。
“忠勇候,你今儿叫我们看的是什么鬼热闹?到了这老半天了,少主的影子也没瞧见,北屿国主也迟迟不现身。倒是被弄了一身的腥臭, 你可知道, 这鸡血是不祥之物。
何况冥婚这种事, 如此晦气,哪里是我们需得观礼的, 有损阴鸷,有损国运哪!”
说话的是纪国国主,他早已是满脸的不耐烦,正一边说着话,一边低头整理着不小心溅上血的靴子。
“晦气?再晦气, 能有我在纪国城楼上,看着您把自己的皇后逼得跳了楼来得晦气?十年青梅一跃而下, 国主大人,今夜这样诡异的场景,会不会让你想起你的知念呢?”
涂山醉影的声音由远及近, 跟在她身后的几人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除了自己见过的陆吾和致远神君,今日还来了一位从未见过的神女,微微含着笑站最后。
方才还咋咋唬唬的纪国国主,被青丘少主的话一堵,脸色发白的低下了头。平日里在自己面前嬉笑耍赖的人,此时站在一群上神和国主中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第一次叫卓里,体会到了女将星的不怒自威。
鲛珠殿这样的氛围,大家也全没有寒暄的心情。都有些局促不安地等着事情接下来的变化,正尴尬静默之时,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红衣女子被拖了上来,那张稚气尚存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只有在一旁并肩而立的小两口明白,年轻的忠勇候望着脸气得煞白的爱人,伸手握住了那只有些冰凉的手。
这个小皇姬应该就是洛姬口中所说的妹妹,不知是不是提前受过恐吓,亦或是实在被这个场面吓得有些傻了,被强行披上盖头的小皇姬一声也没吭,只睁着一双大大的杏眼,在被盖头蒙住之前流下了一行清泪。
终于等到新娘上了场,几个装神弄鬼的巫师围着大殿中间又唱又跳了好几圈以后,仪式才算是正式开始。跪在喜团上瑟瑟发抖的新娘,和几乎能撕破夜空的诡异唢呐声,在漫天血红里拼成了这幅荒唐的画卷。
直到象征着新郎的大公鸡打着大红花被抬了上来,今晚新人跪拜的“高堂”才一身黑衣地登场。那对象征着新人父母的椅子上,终于坐上了蓝尾鲛人的族长和北屿国主,站在暗处的人手心渐渐沾上了黏腻的手汗,叫她心里有些发毛。
那个让洛姬一嫁再嫁的蓝尾长老,看着跪在殿中的小女儿,竟然一脸的喜气。仿佛这即将命丧冥婚的女子,不是他这些年来承欢绕膝的小女儿,而是什么不想干的人。
而那北屿国主,自然是一贯的荒唐,装模作样地喝了新娘敬的茶以后,就端端正正坐着等开场了。
“我竟不知北屿如今竟有这样通天的本事,搞起冥婚来了!
身为神族!居然装神弄鬼,大操大办这样的巫蛊邪术!以族人为祭!这三界里,居然有登了仙的氏族,造出了我百花宫都不知道的地府姻缘!
以皇姬,嫁公鸡!怕是天帝掌管三界数千年,也未曾听过这样的荒唐事!”
站在暗处的神女,见到那个年幼的皇姬被强按着磕头。忍无可忍地从暗处率先走了出去,侍从见一旁走出个神仙来,吓得立刻松开了按住新娘的手退了下去。
原本在椅子上坐的好好的两位高堂,也吓得屁滚尿流的地从凳子上滚下来,在地上连连磕头行礼。还未听见发落,就已经大声求饶请神女放过他们。
原来这就是仙界掌管姻缘繁嗣的百花神女,包括卓里在内的几人,反应过来后都恭敬的行了礼。百花神宫的主位向来深居简出,鲜少下凡,番界的几位都未曾见过这位神女。
“北海这几年,真是撒开性子胡闹,仗着月族撑腰。丢了脸皮忘了伦常,一心就想拿自家的女儿们出去换点钱,换点安稳了啊。
照我说,这么下去,北屿国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鲛人族干脆并给月族,当牛做马全了国主那非给月族当奴才的心才好呢!”
早就看不下去的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抱着手悠悠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少主这话,实在是刻薄得过分了。我鲛人族人少势微,实在是有许多难言之隐,在很多事面前,也没有还手和选择的余地。”
那位国主磕得头冠都掉了下去,露出头顶头发稀薄的头皮,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汗珠滚进了眼里也不敢伸手去擦。实在是可怜中带着许多可恨。
一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卓里,自知这个场合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便悄悄走到一边,解开了新娘身上的绳子,见那件喜服是薄纱质地,在先前的剧烈挣扎里,已经磨坏了好几处,便用自己的斗篷将这位哀泣的皇姬裹了起来,扶她坐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