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终于成了眼前人,身侧的王座上终于坐上了最心爱的女子,身为一国之主,却为了重病的父亲,要逆天道而行,献祭自己的皇后来为他续命。
“没出事的时候,他自然是爱重我姐姐的。可如今有了事,自然是记不起来那些恩爱时光的。
我昨夜在他房门口跪了好几个时辰,他也不曾开门,生怕插手了姐姐的事,会牵连青丘。世间女子,能有几个指望得上夫君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偏向自己呢。”
这位新晋的将军夫人,低垂着眼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滚。叫一旁的人反倒手足无措起来,只能先递出一方帕子塞进对方手里,又干咳了几声。
自己的手里灵药不少,就连碧落珠,倒也还有几颗。也许青丘少主肯出面,不用动什么干戈就能把这事儿了了。叫那么小的孩子失了母亲,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
打定主意的人望了望窗外还没有放亮的天,回身掏出了药箱,就叫来了般般,快马加鞭地赶往了纪国。来不及先去军营看一眼卓里,她就先去了皇宫。
却不曾想,一进宫门,就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背对着自己,握着长剑,晨光洒在银甲之上闪着漂亮的光,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怀里护着的,正是她赶来营救的纪国皇后。
那个单薄的女子,赤足穿着一身洁白的寝衣,披头散发地站在地上抖得像一片落叶。
“我就知道你会来!”
听见动静回过身的男子望着站在纪国士兵身后的爱人,忍不住皱皱鼻子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冲进包围圈的人,背靠着爱人,也轻笑出了声。他们是一样的人,即使在没有事先商量过的情况下,也不会对身陷险境的无辜弱者袖手。明明两人此刻正被纪国士兵团团围住,她却觉得满心都是甜蜜。
“少主,这事是国事,亦是本君家事,还是望您不要插手了罢。”
那个一贯畏首畏尾的国君见双方僵持不下,还是背着手走了出来。
压住怒火的人,拍了拍别在腰间的药箱。示意自己自有办法,对面的人思量再三,还是吩咐士兵让开一条路,将这位少主请进了内殿。
在一片死气里细嗅了一会儿的人,明白床上的老国主已到了归天之时,现今不要说献祭一个弱女子,就是把山里的烛龙老祖啄瞎了喂鹰,也回天乏术。
床边站着的人里,有个一身花袍子的人格外显眼,想来就是那个出馊主意的法师了。见对方故弄玄虚的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唉声叹气,她几个大步径直走到了床边。朗声问道:
“在下有一事不解,为何这祭天一定要女子?法师这个办法如果真献祭了皇后,也没救回来老国主,又该作何解释?”
见来人是青丘少主,对这位少主行事作风早有耳闻的法师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在地上低声答道:
“若献祭了皇后,还换不回老国主,便是皇后福德浅薄,自当…自当…”
被这番说辞气得几乎要发笑的人立刻逼问道:
“自当如何?自当再献祭当朝的公主,还是皇子?我看满屋子没有比法师你福德深厚修行高深的人!不如献祭了你,自当能生奇效!”
一脚踢开在地上听言跪下连连求饶的法师,在床边坐下的人打开了药箱,取出了一朵九幽莲。老国主已然到殡天之时,强用碧落珠逆天而行,必遭天罚。
倒不如这九幽莲,喝下去能再清醒的活个两三年,既不算有违天命,也算解了眼前的危机。
被灵力催化的九幽莲缓缓送进老国主的嘴里,已经面色灰白昏迷不醒的人,也渐渐恢复了面色,咳嗽了几声,悠悠地醒了过来。虽然说话还是不太清楚,却实实在在地被她救过来大好了。
床边的人接连跪倒,大声欢呼着青丘少主的神力,却无人瞧见接受跪拜的人眼里的奚落和耻笑。她提起裙摆走出门去,就望见那个懦弱无能的国君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喜笑颜开的走到庭中,拉住了方才还要被自己献祭的妻子。
女子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却还是艰难地提起裙摆,被这个薄情的夫君拉着朝城楼走去。他要去接受万民的欢呼朝拜,须得皇后在身侧,成全这一副举国欢庆的盛景。
“卓里,我瞧着她的神色不对,我想跟去看看。”
涂山醉影拉着收起剑的爱人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了过去,直到跑到城楼之上,才见着那个脸上泪痕未干的女子,被眉眼乱飞的国君搂住肩,听着夫君反复对着城楼下的民众大喊:
“天佑我朝!天佑吾父!”
似乎这么喊还不过瘾,他又转过头吻了吻怀中人的眉心:
“知念,朕保住了你!从今往后,咱们都是好日子了。”
被楼在怀中的女子似乎没了情绪和感知,只木然的笑着。赶来的人正要向前拉一拉她的手,就看到她忽然爬上了城楼,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凄然大笑起来:
“好日子?你说的是什么好日子?是你为了金玉财帛,违心娶了青丘的公主。任她作威作福害死了我腹中的孩子,还要我忍气吞声的好日子吗?
还是你用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妹妹,换了两座矿山,从此叫我们骨血分离的好日子?你保住了我?今日青丘少主若不出手,你会亲眼看着我去喂鹰祭天!
我十四岁跟着你到现在,不过是一场荒唐的噩梦,如今也该醒了!此心君已负,此身何所寄?”
这句话还未落音,那一系白袍就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连快步上前的涂山醉影也只匆匆抚过了她的衣角,城楼之下尖叫连连,冷冷地看了纪国国主一眼的人也飞快的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少…少主,别白费力气了,我…我不想再活了…辛苦你,照…照顾…我的妹妹”
满头黑发被血浸湿的女子推开了她手里的碧落珠,紧闭着嘴不一会儿就断了气。心里像被千斤巨石压住的人,抬头对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大喊了一声,无奈又悲愤的拳头用力地捶到了地上。
“她一开始就没想逃,我早上去救她的时候,她只想再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卓里的声音忽近忽远,低头抱着皇后的人任由自己的眼泪滴在了染血的地上。
知念,这个一生坎坷的女子,今日才让自己知道了她的名字,十四岁的那年春天,城楼上的人应该也像今日这般唤她吧,只是这一声声看似柔情的呼唤,夺走了知念一生的自由和幸福,让她忍气吞声多年后,还是只能无望的在城楼上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杏林花开晚,明月照江南 将
将军府收到噩耗后的反应比她想得平静, 那位骤然失去姐姐的将军夫人在家关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后,主动提出想回纪国奔丧。
在含真殿里想了又想怎么都不放心的少主,还是决定亲自跟着一起再去一趟纪国。说到底这些乱子都是那个懦弱的国君惹出来了,可千万别姐妹俩都折了进去。
“你日后还是待人家好些, 高低是个公主。如今又没了姐姐, 一个人在青丘…”
见那位陪老婆回家奔丧的大将军连一块儿马车里都呆不住, 一个人骑着马走在车队前头。
涂山醉影又从自己的车里爬去去赶到了队伍前边, 试图规劝一下这个看上去一点良心都没有得胞弟。
“你知道么?你身上只有两点, 叫我觉得配不上青丘之主的位子。”
望着自己一脸疑惑的表情,身旁的人顿了顿又接着说了下去:
“一则,嘴硬心软,高位者本该是个嘴上抹蜜心里坚硬的,在你身上倒反着来了。
“二则, 也太爱管闲事了, 总不计后果, 这趟要是没救回来那老头…罢了,说了你也不听”
这位大将军说着说着倒还生起气来, 恨恨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倒引得那位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的少主笑了起来,涂山音尘这些话说得都对,可自己一点也不生气。
她早知道这两个毛病给自己和青丘惹了不少麻烦,可真叫她改,那也实在改不了。罢了, 有这身功夫在,且由着性子再快活几年吧。
“她姐姐嫁了心爱的人, 隐忍了这些年,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不叮嘱我, 我心里也有数的。”
起身下马的将军,丢下这句话就回了马车。留下原地嘿嘿傻笑的少主,还说我嘴硬心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嘴上不情不愿的,还不是乖乖回马车了。
她拍拍身侧的马,又折了一支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开遍地野桂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燥不热的秋季配上这甜丝丝的桂香,若自己此次不是去奔丧,而是去郊游该多好。
等入了都城,一路都在闻花的人心情立刻沉重了起来,皇后新丧,纪国的街上都挂上了白纸做的灯笼。
骑在马上的少主望着道路两边的人家都按照习俗挂上了艾草悼念知念,心底的遗憾和酸楚又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