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打算得很好,只没有料到一件事——
周度十九岁就高中探花。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周度十九岁就中了进士,当真是把她和秦樟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时候嫂子和秦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生怕周度嫌弃秦桑出身太低给她气受,又怕秦桑太喜欢他、见他收小气坏了自己。
好在周度中举人也很早,嫂子就一直给秦桑泼冷水,说男人升了官就会纳小。
总之夫妻俩担心了许多年,没想到秦桑走失,周度数十年如一日的不置姬妾、亲自带娃,过得比守节的寡妇还洁身自好。
以前教给秦桑的那些弯弯绕绕,当然就可以作废了。
嫂子笑着给她倒茶:“不是说周度想得太多、满肚子的弯弯绕绕吗?”
“你不说明白,他误会了怎么办?”
倒是这么个理。
秦桑想开了,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又苦了脸嘟囔:“那我现在怎么办啊?负荆请罪吗?”
“人家……”
人家天天说就喜欢她一个人,可她仅仅因为家里多了个女人,就这样轻易地怀疑他的贞洁操守,当真是……
也难怪人家生气。
嫂子抬手揉着额心,险些被小姑子逗笑:“夫妻之间,说什么负荆不负荆的——这样,你去厨房端个甜汤,或者问问他夏天衣裳要什么料子的,说开了也就好了。”
秦桑一如既往地相信了嫂子。她拍拍手起身:“我这就去!”
刚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周度会不会很忙?我会不会打扰到他?”
“不是说他给人写词吗?这能忙到什么地步?”
“是啊!”秦桑欢呼雀跃:“对了嫂子,我用不用叫阿元一起去?”
方才周度都不想见她了,她要是被挡在外面怎么办?
叫上阿元就未必了。
阿元可是周度亲儿子。
秦桑认真地思考此事的可行性,结果嫂子起身推着她往外走:“什么都别想,周度是个好孩子,你去了、说开了就好了。”
秦桑半信半疑,转身去厨房端了甜点才过去。
她照旧在直房等周度,有心看看周度中午吃了多少东西,偏偏碗筷早就收了;秦桑不得已,索性坐下来等周度。
算了,想也没用,不如歇着。
好在周度来得很快,他面色照旧不大好看:“桑桑有事找我?”
“嗯,”秦桑从食盒里取出杏仁豆腐:“天热了,我让厨房做了杏仁豆腐,正好给哥哥解暑。”
周度侧眼,见白白嫩嫩的杏仁豆腐上洒满了鲜嫩欲滴的碎果与蜂蜜,便慢慢坐在对面:“我不饿,桑桑自己吃吧。”
中午他胃口大开,吃了许多的饭菜,现在一点食欲也没有。
“哦,”秦桑一点不信他,如多年前一样直接盛了杏仁豆腐送到周度嘴边:“哥哥你尝尝嘛,特地冰镇过的,很好吃的。”
杏仁豆腐颤颤巍巍地待在勺子里,上头橙黄灿烂的杏子碎芬芳扑鼻。
仿佛回到了他刚刚丧父的那一年,他浑身尖刺地恨着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小丫头把不舍得吃的松子糖塞给他。
周度张口吞下,反客为主地接过勺子喂秦桑:“桑桑惯爱甜食,你也吃。”
秦桑认真观察周度的脸,见他面色和缓,这才放心吞下:“哥哥,我这回是来道歉的。”
周度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杏仁豆腐,眼神示意秦桑接着说。
“我该直接问哥哥的,”秦桑认真反思自己:“该弄清楚了再做事,免得冤枉了哥哥、让哥哥生气。”
“错了,”周度打断她:“我不是为受了冤枉生气。”
“我为桑桑不信我生气。”
秦桑惊诧地眨巴眼,周度哼了一声:“我说我只爱桑桑,说了多少遍了?桑桑可曾信过一次?”
“记住了记住了,再忘我是大笨猪!”秦桑心虚,立刻转移话题:“对了哥哥,夏天到了,正好在做衣裳,哥哥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周度难得大度:“不忙,阿元也有吗?”
“有有有!”秦桑连连点头将功赎过:“阿元已经穿上身了!”
他的衣裳还没影子,阿元就已经穿上身了?
周度盛杏仁豆腐的手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要不要把阿元丢军营里历练个十天半月,到最后还是放过了这对母子,只恨恨地将剩下的小半碗杏仁豆腐吃了个干净。
秦桑一早清楚周度爱吃但好面子、每次都说不吃、每次都吃个精光的习惯,见此笑眯眯地哄他:“我以后让厨房多做些。”
“哥哥要什么衣裳?颜色?形制?还有别的什么?”
周度搁下碗勺:“怎么不问尺寸和材质?”
“都是罗衫啊,这个凉快,”秦桑理所当然:“至于尺寸,我不看都知道哥哥的尺寸啊。”
周度那点不快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失笑:“那咱们明日去趟首饰铺子?”
“阿元也大了,该有几件正经衣裳,也该添些玉佩之类的物件。”
秦桑表示赞同:“哥哥不忙就好。”
周度自然不忙。正巧酒足饭饱,他同夫人一起去探望儿子:“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秦桑没意见,两人手牵手去见阿元,一过去就听见院子里鬼哭狼嚎热闹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脚下步子更快了,刚进去就看见好几个孩子坐地上咧着嘴大哭。
哭的有四男二女,这边哭一声、那边嚎一声,此起彼伏很有韵律。
秦桑抿嘴笑了一下,又拿起长辈的威严架子:“怎么回事?阿元你说。”
阿元没哭,他蹲在一边儿揉狗,闻言苦着脸道:“就是比试切磋了几下……”
周度幕僚的适龄孩童都在这院子里读书,当然还有阿元和秦湘秦潇几人;这半年里阿元得了母亲越发开朗,就招呼着同窗一起练练拳脚。
同窗们大加赞赏,不过几日就练得有模有样;方才几人切磋,剩下的人站成圈围着他们,没曾想切磋的败方被打得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围观的人身上。
围观的人受了无妄之灾,还有个倒霉蛋踉跄着跌倒,人正巧磕在了石桌上,如今手臂上青紫了一大块,看着触目惊心的。
阿元没那么倒霉,因为他后退时,芝麻救主护在了他身后——
换句话说,他一屁股坐在了芝麻身上。
芝麻疼得嗷呜叫个不停,好好一条狗都趴地上不起来了。
“这算多大事,”秦桑豪气地一挥手:“张大夫还在呢,让他给你们开点治跌打损伤的药——”
“张大夫可是有名的神医,寻常人想见还见不着呢!”
张嘴哭嚎的孩子们愣住了,仰着一张张满是眼泪鼻涕的脸眨巴眼,又一拍屁股站了起来,哎呦哎呦地夸大伤情:“我疼得很,一定是伤得好重!”
“我也是!”
……
秦桑微微挑眉。她侄子侄女一大堆,当然知道小孩子没那么怕痛,只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就好了。
她让人去请张大夫,又让人去厨房拿糕点,这才好奇道:“吴平吴安呢?怎么不让他们兄妹两个来学?”
阿元秦湘他们纳闷起来,显然没搞懂秦桑的意思。
“不识字不读书可不行,”秦桑失笑:“你爹爹说过,许多人不识字,办起事情来很麻烦。”
“你爹的意思是,让人去教普通人认字,也不用考试做官,认得一千多字、平日能看懂告示、能写封家书就够了。”
“这群人不用太博学,当然你爹爹能出的俸禄也不多,就想着让普通人去,正巧也是长长见识。”
用周度的话说,军营里的兵大多都不识字,连自己名都不会写,每到签名时候就画圈摁手印。
这些人不读书也不认字,许多东西学起来很慢,李隼就着重提了一下,说想要几个老师教士兵们认字,最起码不能做睁眼瞎。
周度出不起太多俸禄,也清楚秀才举人们大多自矜身份不会去做,就把主意打到了这群学子身上。
秦桑顾念着吴平吴安兄妹清贫,倒是很想让她们两人赚几个钱,也能顺便锻炼锻炼两个人,说不定以后他们就能做个管事的小吏或大丫头,而不是一辈子在院子里刨土种花。
没曾想一群孩子都雀跃起来:“夫人我也想去!”
“对对对我也要为国效劳!”
“夫人我四书五经都背会了!我教他们最好!”
……
这群孩子都长在父亲祖父手下,父亲祖父又都是周度的幕僚、个个才高八斗却仕途不济,于是一个个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子孙身上,读不好就会受罚,害得几个孩子私底下明争暗斗,直到这几个月尝尝一起玩耍吃饭才好了些。
如今去教人读书认字,钱不钱的不说,起码能离开自己的父亲祖父,这是多大的好事啊?!
孩子们登时兴致勃勃,连摔得灰头土脸的那几个都兴高采烈地笑着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