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不再高不可攀,甚至称得上有些狼狈。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充满了陈旧霉味和潮湿气息的狭窄空间里,裴舒羽看着裴凛,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能对他说出“不可以”了。
同时,她也发现,自己可能会在很近的,不远的时间里,找到那个裴凛想听到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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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多了好多营养液!谢谢大家的投喂
第40章
雪球的情况在第二天下午已经趋于稳定。
裴舒羽和林悦一起去探视, 隔着高压氧舱的玻璃,那团白色的小东西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僵硬地缩着。
虽然身上还连着检测仪器,不过耳朵会偶尔动一下。
“吓死人了, ”林悦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声音压得很低,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裴舒羽的手指贴在玻璃上。
指尖下是恒温舱散发出的微热,对应着里面雪球鼻尖的位置。
“应该是换毛期,吃进去太多毛发,加上最近气温变化太大, 造成了肠胃停滞。”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自责,“我没有及时给它喂化毛膏,也没有注意到它早上的食量变少了。”
如果在它拒绝吃第一口提摩西草的时候就发现, 也许就不会这么严重。
林悦叹了口气, 揽住她的肩膀:“别怪自己了,它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你看, 它在看你了。”
两人在那个安静的角落站了一会儿。
“昨天半夜雨那么大。”林悦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她,“你是自己送它过来的吗?”
裴舒羽的视线没有离开玻璃箱。她犹豫了片刻, 隐去了自己开车时的惊慌失措。
“......我小叔也陪着我。”
“他也来了吗?凌晨三点?”林悦有些意外。
“嗯。”裴舒羽说,“后来也是他送我回家的。”
林悦若有所思地看着裴舒羽, 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那他是怎么知道兔子出事的?你给他打电话了?”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被好友问住了。
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直到此刻,在一个旁观者的提问下, 她才忽然意识到那个逻辑上的缺口。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
裴凛有办法知道她在哪里,她一直知道。
她的日程很固定,也就只有学校和家教两个去处。
但昨天晚上不一样。
他是怎么在暴雨的深夜,精准地定位到这家宠物医院的?
裴舒羽想到了那辆裴凛送来的车。
她已经许久没有使用,但是在昨晚,它仍然是满油的,随时待命的状态。
......会是吗?
周四的早晨,温华市久违地放晴了。
裴舒羽上午没有课,早早地等在了楼下。
十点整,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出现在街角。
裴凛带她去医院办了出院手续。
雪球被装进铺了软垫的航空箱里,裴舒羽把它抱在膝盖上,一路都很安静。
回到老小区,裴凛提着航空箱,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这是自圣诞夜之后,他第一次又获得踏入这间房子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推开门,上午的阳光正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和上次相比,房子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空气里的陈旧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属于植物和柠檬洗涤剂的清香。
墙角剥落的墙皮被崭新的米色墙纸覆盖,旧沙发布换成了浅色的碎花棉麻。
窗玻璃擦得很干净,透亮地映着楼下的梧桐树,温华的春日,树上生出了新叶。
墙上挂了几幅简单的装饰画,角落里多了几个手工编织的收纳布袋。
色调柔和,和谐,带着明显的生活痕迹。
这里变得更像一个“家”了。
更加温馨,拥挤,充满了他不熟悉的生活琐碎,却让人轻易地放松下来。
裴凛把航空箱放在矮柜上,看着裴舒羽把雪球抱出来,安顿好。
裴舒羽给雪球倒好水,放好吃的,又轻轻地摸了摸小兔的头,才直起腰,转过身。
她看着裴凛,有些欲言又止。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即便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他也依然显得从容。
“想问什么?”他开口,声音平静。
裴舒羽的手指绞在一起。
“昨天晚上......”她轻声问,“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
裴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舒羽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抱歉。”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致歉。
裴舒羽愣了一下。
“你的车上装有智能互联系统,”裴凛看着她,语气坦诚,并没有隐瞒,“我的手机上也有控制端。”
“所以我看到了车辆启动和行驶的轨迹。”
裴舒羽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是这样。
但他为什么会看?
“是有......那种异常提示吗?”她小心翼翼地追问。
如果是车辆异常启动会有报警提示,那就可以解释了。
是程序的设定,是系统的规则,而不是某种私人的窥探。
裴凛看着她的眼睛。
他可以顺着她的话说“是”。这是一个完美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但他没有尝试欺骗裴舒羽。
“没有提示。”裴凛说,“那是公司开发的正常软件,不会随意报警。”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没有移开,那种深邃的、带着某种隐秘重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但是,”裴凛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经常忍不住会看。”
裴舒羽发现自己甚至宁愿裴凛找个借口糊弄她,迅速移开了视线,感觉自己的脸颊到耳根又烧了起来,心悸的感觉再次出现。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小小的声音:“以后......能不能不要看了。”
裴凛看着她发红的耳尖。
“我尽量。”他说。
语气依然很坦然,也很平静。就像是在答应一个并不怎么有把握完成的项目,坦诚得近乎无赖。
裴舒羽没办法抢过他的手机,逼他把软件删掉,只能低着头,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
裴凛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喉结动了一下,只能不太高明地转移了话题。
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把黑色的车钥匙,递到她面前。
“收好吧。”他说,“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了。”
裴舒羽没有抬头,她伸手接过那把钥匙,指尖碰到了他温热的掌心,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谢谢。”
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一点鼻音。
然后,她转身,拉开玄关柜的抽屉,把那把钥匙放进了最深处的角落里。
“咔哒”一声,抽屉关上了。
裴凛只能又说了一句“抱歉”,又向裴舒羽保证“我不看了”。
裴舒羽见裴凛还没有走的意思,就准备去给他倒杯水。
裴凛见她要走,对她说“不用了”。
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裴凛站在光影里,视线仍然停留在裴舒羽脸上,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接下来一段时间,”许久,裴凛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公司的海外上市路演要开始了。”
“行程很紧,我需要在不同的时区之间飞行。”
今天之后,他可能要有两个月,甚至更久见不到她。
裴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裴舒羽的脸,但最终只是重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如果遇到什么事,联系陈明。”
“我有可能在飞机上,不能及时接到你的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尽快回来。”
裴舒羽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裴凛,对方逆着光,神情有些模糊。
那些关于“多久回来”、“要注意身体”的私密关切在舌尖转了一圈,裴舒羽说出的却还是最普通,最乏味的祝福:“祝您......一切顺利。”
裴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背后是否有一分一毫别的含义,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最后,他把视线移开了,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说:“航班还有两个小时起飞,我先走了。”
裴凛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裴舒羽听见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延伸,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空气里还残留着裴凛的气息,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消散,其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有些沉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