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和,你今日出门情况如何?不妨说与我听听?」
曹静和埋在唐玉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我去集英居盯梢,被人给发现了。」
曹静和明显感觉到,唐玉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此言当真?那你是如何脱险的,对方可有跟上来?」
谁知,曹静和却毫不在意地说:
「你还没问我好消息呢!」
「我总要先把坏消息问清楚吧?」
「好消息就是,我是被江沧大哥发现的!」
唐玉怔了怔,这才发觉曹静和所说的坏消息跟好消息竟然是同一件事。
「你玩我呢?说话还大喘气?」
唐玉虽是开玩笑的,可语气里到底含了几分怨怼。
曹静和连忙抬起头来托着下巴趴在唐玉身边,委屈巴巴地说:
「人家这不是没事吗?你这几日身子总也不见起色,我看你郁郁寡欢的,便想着说点有意思的让你跟我一起惊心动魄一下嘛!」
说完,她又上前伸出双手捧着唐玉的脸,把他的头掰过来,让他直视着自己:
「唐玉,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又怎么了?」
「我走路真的喜欢扭来扭去吗?」
「什么啊……」
唐玉被问得莫名其妙,可曹静和却忽然把头枕在他胸口上,似是抱怨又似是委屈道:
「我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被江沧发现了,我问他是如何发现我的,他说自己在大街上瞅见了我,虽然我易了容,可他一眼就知道是我。我问其缘由,他说他看我扭来扭去的,便知道一定是我……」
曹静和越说越委屈,她也没觉得自己走路喜欢扭,况且连唐玉都没说过她。
可唐玉闻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曹静和嘛,端庄的时候也自然端庄,可是一旦扮起别的身份放飞自我时,也算得上是千娇百媚,摇曳生姿。
她是会扭的。
只是不常扭。
只能说江沧眼睛太毒了,实在会捕捉细节。
「你笑什么呀?」
「没有……」
唐玉以手抵唇,硬生生地憋住了。
「静和,你还是跟我说说你白日里的见闻吧。」
原来,自打叶库去拜访过江沧之后,他对江沧的戒备心便打消了不少,叶库这几日忙着去跟戎狄三皇子的人接头,无暇顾及江沧,江沧便披了蓑衣,戴着斗笠,把自己裹得只露两个眼睛,悄悄出了府。
再不出去透透气,他就要在府里发霉了。
江沧原是想偷偷把谍报送去平桥街的米糕铺子,让曹静和配合他,从叶库手中把唐玉的药骗回来。
可他还没到平桥街上,便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妇人。那妇人虽面生,可眼神却让人觉得很熟悉,还有那走路的身段……
此前的无数次,江沧一直在暗中跟踪着曹静和,也多次暗中出手相救,所以他见识过曹静和的「千姿百态」。他知道她是一个善于改头换面的女人,她可以有一千张面孔,但她只要顶着一张不是自己的脸,就会放飞自我,不再端庄矜持,七扭八扭地怎么开心怎么走。
就像是上元灯会上戴着面具跳舞的百姓们,只要不是自己的脸,想怎么癫就怎么癫,谁知道面具下是何人,丢的又不是自己的脸。
江沧藏在斗笠下的一双眼睛盯紧了曹静和,他知道那一定是她,她乔装成这样是要去哪?
出于好奇心,更出于那操心的命,江沧默默跟了上去,并在曹静和揭下假面后,上前拍了拍她。
见来者是江沧,曹静和吓得半死的同时又长舒了一口气。她刚要开口抱怨,江沧却伸手示意她先别出声,随后带着她翻进了一个荒废的无人居住的院子里,方便说话。
在那里,曹静和告诉了江沧,那日救下唐玉的那个天外来客给她留下一张字条,说集英居已经被叶库买走,她今日特地来打探一下情况。
但是提到那个天外来客,曹静和便忍不住向江沧追问,问他是否知道外祖父的消息。
江沧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我从未收到过外祖父的消息,但是我知道母亲当年没有死,她诈死逃去了北地,暗暗调查外祖父的事情。后来,我就再没了她的消息。」
戚文竟然还活着!
这个消息简直如平地起惊雷,曹静和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微微张了张口,只呆呆地凝望着江沧。
她一直以为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就死了,她清楚地记得母亲死的时候她握着母亲的手,哭得有多伤心,那种无力感和绝望感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正是在母亲死后,父亲曹守拙把她送进了宫,从那时起,她的一生就彻底改变了。
这些年,在建章宫集训也好,在长安卧底也好,每当有撑不住的时候,她都会想起母亲去世的那一天,然后在脑海中不停地问自己,如果母亲没死,自己现在会在哪,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可是末了,也只能轻叹一口气。罢了,若是没有这一身本领,她还不见得能在这乱世活下去呢。
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曹静和大喜大悲之下怔愣了良久,待回过神来时,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捶了江沧两下,委屈地问道:
「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呢?」
「不是一直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吗?」
江沧出门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又挨了两下打,但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是他不对,他早该告诉她的,在他确认过她就是戚文的女儿之后,他就应该告诉她的。
可是江沧总有做不完的事,而那些事情总有没完没了的变数,他的顾虑太多了,今天顾忌这个,明天顾忌那个,他怕跟曹静和走得太近给她惹来麻烦,又怕她不在自己的掌控内出了什么危险。
他需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既不会暴露彼此,还不能给曹静和惹出麻烦,又能让曹静和安全无虞。不管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上线。
时至今日,江沧仍不敢亲口告诉她自己的身份,生怕被什么藏在暗处的人听了去。但他知道,曹静和一定是早就看出了什么,所以才会来跟他说这些。有些事其实根本不必说破,早已在你来我往中给出了答案。
然而,江沧是真的没有收到过外祖父的消息,也从未收到过母亲的消息。
「十七年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母亲是生是死,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了消息。」
江沧如今接手了灵狐堂,掌控着江湖中北地和江南的消息往来,这样灵通的消息渠道都找不到戚文的踪迹,只怕她很难还在世了。
此前,江沧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直到今日曹静和告诉他,那个疑似外祖父的人救下了唐玉,他心中便突然生出了一寸希冀。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不是意味着母亲真的还活着!
那个天外来客把唐玉送到了曹静和的铺子里,又给她留下了灵狐堂的令牌,还告诉了她集英居的情况,而从曹静和方才的打探来看,这个集英居的确是被叶库买下了,那个天外来客没有骗他们。
「难道真的是外祖父……」
江沧低声喃喃道。
曹静和闻言,心中却有些不解:
「唐玉原先跟我说,那个天外来客之所以知道我和灵狐堂有某种关系,应该是受你的指引,我们还一直以为是外祖父先和你取得了联络。如今看来,你也不知情,那他是怎么知道我是戚文的女儿的?」
怪事越来越多。
曹静和心头如一团乱麻,江沧也有些凌乱了,但他却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这次来找曹静和的目的——先把唐玉的药搞到手。
反正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个把唐玉救下来的神秘人物暂时是帮着他们的,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让唐玉的身体好起来,这样他们才能有精力和心思去做更多的事。
于是,他向曹静和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
夜深人静,唐玉窝在床榻上,听着曹静和讲述着她白日里的经历,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
首先,叶库真的买下了集英居,还要在那么隐蔽的地方开茶馆;其次,他丈母娘当初竟然真的没死,却又失踪了十七年;最后,他大舅哥给他找的药竟然是被叶库给劫走了,大舅哥现在又要把药夺回来……
瓜太多,一时不知道先吃哪个。
难怪曹静和今晚那么亢奋,换谁谁能睡得着?
「唐玉,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哥哥说要帮你把药拿回来,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当然高兴!」
唐玉回过神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曹静和。
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他也想有质量地活着,想和曹静和一起做事,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病病恹恹的,娘子出去了一整日,他只能在家里躺着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