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皇上终于在御书房里见到了小鸥的父母,他们看上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苍老些。
他连忙走上前,亲手扶起这对老夫妻,又见那老伯的腿脚不便,一问才知是为了攒路费来京寻女,出海打渔时遇到风浪,被桅杆砸坏了腿。
皇上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悲痛,可是看着这对年迈的老夫妻,还是忍不住地想起那些残酷的事实。他登基的第一年,小鸥壮烈牺牲,他如今享受的这一切尊荣,都是小鸥和她的同伴用血肉换来的。
皇上忽然上前,双手握住了那老伯的手,老伯却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粗糙的掌心全是打渔拉网时留下的茧子,他不敢与皇上近距离接触,在皇上的手伸过来的瞬间,他就不知所措地跛着脚退后了。
「陛下……陛下,草民的手太粗了,草民怕伤了陛下。」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整个人都哆嗦着。能面见皇上,还能被皇上握着手,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事。
皇上微微红了眼眶,却用力拍了拍那老伯的手背,克制着自己翻滚的心绪,镇定地说:
「老人家,你们放心,朕无论如何都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说完,他转过身去,强装平静地冲寇公公吩咐道:
「你速去汴京驿馆传朕口谕,让驿丞好生照看这两位老人家,趁着这大好春光,还可以请侯姑娘陪他们在汴京逛一逛。」
那老妇人一听,连忙推却道:
「能有个地方歇脚,已经很好了,不敢再劳烦侯姑娘了!她还那么年轻,比我们大妞还小,一个姑娘家走南闯北的,爹娘指不定多担心呢!还是让她赶快回家去吧。」
可是战火连天之下,哪里还有家呢?
皇上的眼底泛起一抹凄然,但也只能如实道:
「老人家,您可能还不知道,她是玉川城守将侯镇天的女儿,侯将军早在玉川城破之时便牺牲了。这场仗打了八年,现如今,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
天气渐暖后,夜市上的人就更多了。
虽然清明前还会有些倒春寒,但是这几日的夜市倒是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了。
一夜有五更,皇上为了尽快改善战后的民生凋敝,恢复农耕的同时又大兴市集交易,让江南丰厚的物产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汴京。
汴京的夜市一度可以持续到三更甚至四更,哪怕是子夜,街上依旧人流如织。
茶楼、酒肆、肉铺、面馆、小吃,唱曲儿的、说书的、杂耍的,百态生辉;南边的水果,江淮的米粮,苏杭的绸缎,名窑的瓷器,万物可寻。
这其中,最得意的便是江南首富、第一皇商曹守拙,他为了赶上这波利好,甚至在汴京置办了宅子,准备大展身手。
而曹静和也在蘅娘的帮助下,让自己的米糕铺子从清晨一直开到夜市,蘅娘的两个女儿很能干,刚出炉的热乎的米糕刚摆出来,诱人的米香就让人忍不住驻足。
这几日,唐玉写了很多张招幌,白苓陈平等人到处分发,吸引客官前来。近来,食客的确是多了些,可是曹静和还是没有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戎狄七皇子。
此前,唐玉把七皇子的画像画了下来,曹静和牢牢记在了心上,这几日每一个面生的客官她都细细打量过,可是戎狄七皇子却始终没有过来。
七皇子既然想通过走街串巷来让自己尽快熟悉汴京,只怕日日都会出门,但是汴京那么大,想把他吸引过来,他们就得做出些和旁人不一样的。
蘅娘没和离之前,在夫家便是做老板娘的,在经营铺面上,她是有些经验的。
曹静和想来想去,便决定去向蘅娘讨教讨教。
「蘅娘,我听说近来京城来了一队从北地过来的商旅,可有钱了,你说咱们怎么也没遇到呢?他要是一来,少说也得买走两三屉吧!」
蘅娘是个极爽利的人,说话也不耽误干活,她一边麻利地收拾着笼屉,一边笑着说
「东家这是又惦记上人家的钱了?」
但这回可不只是钱。
曹静和看向蘅娘,认真地说:
「你快别干了,我是真心想请教你!突然来了这么一头肥羊,咱们不宰上两刀,实在可惜呀!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位从北地来的商人吸引过来?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多做些江南的点心呢?他没吃过,势必好奇,会不会就过来了?」
蘅娘闻言,却搁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来说:
「那倒也未必!」
「怎么说?」
蘅娘解下攀膊,认真地跟曹静和解释道:
「此人既是大商贾,在北地想来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只要一有了脸面,难免好为人师,总爱指手画脚。那些他没吃过的东西,他也就吃个一时的新鲜劲,他又不懂,他也不敢妄加品评,以免说错了让人笑话。」
「所以呢?」
曹静和听得聚精会神,蘅娘也十分大方,毫无保留:
「依我之见,你得班门弄斧,干点他擅长的!他一看你不行,势必就会过来显摆两下。他人只要一来,你还怕留不住他吗?你姿态放低些,捧他两句,说点好听的,这个时候你再把咱家的米糕亮出来,让他尝尝你真正擅长的东西!我就不信,他会不喜欢咱家的米糕!」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曹静和抱着怀想了想,抬手便打了个响指,坏笑道:
「我知道怎么把他请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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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师恩自难忘
「前面的马车让一让,怎么在路中间就停下了?」
「是我想停吗?你看看前面还过得去吗?」
前面那辆马车里的人探出头来,冲后面的车夫吼道。
华灯初上,宽敞的街道上便已拥堵得水泄不通,巡城的官兵们闻讯赶来疏导,才勉强维持住夜市的秩序。
很快,城中又热闹了起来。
人群中,侯琬瑜漫步在街头,手里把玩着刚买的荷包,她望着满街的人潮,心里却空落落的。
万家灯火,皆与她无关。
张氏夫妇舟车劳顿,睡得很早,她一个人在驿馆枯坐着也是无聊。
侯琬瑜当初想来汴京,原只是为了找点活计去做,自己赚些银钱,自力更生,却没想到半路遇见王真。一来一去两个来回,她竟被莫名卷进了大周的谍报组织里,成为了护送细作花名册回京中的关键一员。
皇上已下旨让她留在驿馆照顾张氏夫妇,言下之意就是不许她出去干别的活了。侯琬瑜能品出这背后的意思,她已经知道了细作花名册的事情,尽管皇上已是千叮咛万嘱咐,但还是不敢把她放到人多眼杂的地方去。
倒也不是不信任她,而是怕她被有心之人盯上,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侯琬瑜外出游玩时,身后也有两三个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暗卫远远地跟着,始终不让她离开视线。
「这样也好,我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了!」
侯琬瑜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叹了口气。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怎么还叹气了?」
侯琬瑜回头,眸中顿时一惊。
只见江渊正站在她身后,倒背着手笑着问道:
「怎么一个人出来玩?」
「不是一个人!」
侯琬瑜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后面,在江渊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低声道:
「后面还有仨!」
「还有仨?」
江渊刚要回头去看,侯琬瑜却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叮嘱道:
「是暗卫营的人,皇上让他们来保护我!您呀,装看不见就行!」
说完,侯琬瑜便继续往前走,江渊见状,也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侯琬瑜狐疑地抬眼看了看他,忍不住问道:
「世子爷怎么得空出来逛夜市呀?」
「琬瑜,我不是说了吗,你叫我名字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从一个面摊旁匆匆路过。露天的摊位摆了十来张桌子,靠近路边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穿了件束袖长袍,看上去只是普通侍从,但另一人却生得面如冠玉,眉宇间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即使只穿着无一纹饰的玄色长袍,梳着最寻常的汉人男子的发髻,也掩盖不住周身的高华之气。
夜深沉,侯琬瑜和江渊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看上去与汉人无异的男人,可男人的目光却让人难以觉察地停滞在江渊身上片刻。他很快就平静地垂下眼眸,将身前的面碗端起,吃完最后一口面,又将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
对面的侍从见状,连忙问道:
「七爷可吃好了?」
「吃好了。」
男人从袖中摸出一方洁白的帕子,点了点嘴角,举手投足间的矜贵之姿仿佛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一般,让人实在无法把他和草原上威武雄壮的汉子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