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沧仔细想了想,说:
「谆哥儿不知道他母亲被送到哪了,咱们都没详细跟他说过,只说是送去我一个亲戚家。」
瞿惊云闻言,愈发担忧道:
「只怕这孩子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找,万一被黄展鹏抓了回去,岂不糟了!」
江似锦与黄谆母子是偷偷跑出来的,黄展鹏见妻儿跑了,为防自己辅佐戎狄三皇子的事泄露,势必会到处找人,只是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以免惊动了想要刺杀自己的人。
所以,黄展鹏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找到江沧这里,只要黄谆不出门,就暂时不会有事。可黄谆偏偏自己跑出去了,而且还是蓄谋已久的,并不是临时起意。
想到这,江沧忽然道:
「不对,咱们都以为谆哥儿不知道他母亲在哪,可他自己风平浪静地筹划了那么久,就等着时机一到便溜走,想必是心里有数,知道他母亲在哪!这个孩子心思很深,少年老成,恐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姐夫的意思是说,黄公子已经打听到了他母亲在哪?」
江沧看了看瞿惊云,转身便将元宝唤了进来。江似锦被送去了哪,除了江沧和瞿惊云,便只有元宝知道了。
元宝一进屋,看着江沧的神色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连忙心虚地低下了头,只听江沧沉声问道:
「你是不是告诉了谆哥儿,他母亲去了哪?」
「家主……小的……小的不敢说……」
「不敢说?除了你还有谁?你这是要害死他!」
元宝闻言,似乎也没有十分害怕,只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说:
「家主,小的要是说了,您能不能别动家法!」
「现在知道求我了?还不快说?」
元宝定了定神,却一改方才的胆怯,忽然挺起了胸膛,大着胆子正视着江沧,说:
「家主,黄公子说,他必须要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因为他离开江府,是为了去刺杀他的卖国贼父亲。他在他母亲身边从小受到的教诲就是驱逐戎狄,光复大周!他的记忆里早已没有父亲的影子,他恨黄展鹏!黄公子知道他的父亲藏在哪,他要为国除害,让黄展鹏给死去的同胞们偿命!只是这一去,尚不知还有没有性命回来,所以在这之前,他无论如何都要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所以黄谆什么衣服都没带,不是因为他还会回来,而是因为他要去赴死,他就没准备还能活着。
可他才十二岁。
江沧垂眸望着元宝,元宝在他面前一向胆小如鼠,不敢忤逆,可这次,却难得地挺直了腰杆,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坚定不移地望着他。
江沧的心一沉,忽然声音颤抖地问道:
「元宝,你痛恨卖国贼,痛恨我,对吗?」
元宝闻言,眼神飘忽了一瞬,用力咬了咬嘴唇,似是在犹豫着什么,最终仍是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开口道:
「是,小的讨厌卖国贼!小的痛恨戎狄!若非戎狄的侵略,我爹不会被杀死,我和娘亲不会沦为乞丐,饥寒交迫!那年寒冬,娘亲说要去给我找吃的,从此后就再也没回来。我知道,娘亲多半是在外面冻死了,我也一直清楚地知道曹娘子不可能是我娘!我什么都知道!家主,我怎么可能不恨呢?纵然你是主,我是奴,我也一样恨你!」
从前不敢说,是因为没有人站在他的立场上,哀他所哀,痛他所痛,可是如今,他遇到了和他一样年纪的少年黄谆,他看到了黄谆的一腔赤子心,看到了黄谆和母亲的生离死别,也从黄谆的身上获得了视死如归的勇气。
他从前不敢反抗江沧,怕自己会被赶出去,再次变成乞丐,饥寒交迫,可他现在不怕了,哪怕被江沧打死,他也不怕了。
因为黄谆临走前告诉他,人要顶天立地地活着,不能有奴性,不能去跪自己的仇人。
元宝迎着江沧的目光,主动站了起来。他再也不害怕了。
江沧怔怔地看着元宝,一时语塞。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被人牙子卖来卖去的小孩子,倒像个英气十足的小将军,正气凛然,望向自己的「仇人」。
江沧藏在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了拳头,他只有更加用力,才能不让泪水夺眶而出。他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卖国贼,自己背叛了大周,自己还不如十二岁的小孩子。
沉默了良久,江沧才缓缓开口道:
「元宝,你太冲动了。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就放走了谆哥儿?你既然敬重他,就不该把他往火坑推!纵然他不认为黄展鹏是他父亲,可是他一旦真的做出了弑父的事,这辈子就完了!即使他能刺杀成功,能活下来,他也不可能有参加科考、入仕为官的机会了。他这是在自毁前程!」
今日能弑父,明日便能弑君。大周科举选拔官员,对学子们的品德考量也十分看重。
江沧知道,姐姐江似锦在临终前只怕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他在姐姐的心中将永远是一个卖国贼的形象,姐姐对他始终失望。可倘若他连自己的外甥都没保护好,姐姐只怕要死不瞑目,那他百年之后,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姐姐。
江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身回房,飞快地换上一身劲装,戴上帷帽,准备去曹静和的铺子里堵人,截住黄谆。
临出门前,他微微顿了顿脚步,侧目看向一旁的元宝,沉声道:
「我改日亲自去跟曹娘子聊聊,你若喜欢她,我去求她收留你,你不必在我这受罪,我也不喜欢下人对我有异心。」
元宝望着江沧离开的背影,这才忽然惊觉,他的手中已不知何时多了把剑。
这怎么可能,家主不是个文弱书生吗?
元宝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瞿惊云,瞿惊云却深深望了他一眼,又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
元宝这才回过味来,江沧方才是说要送他去曹娘子那里,而不是直接杀了他这个有异心的小厮。
一种莫名的哀痛忽然萦绕上心头,元宝陷入了一瞬的纠结——不知怎的,他的心里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讨厌过江沧这个主子。
……
然而,这世间万事总是那么不凑巧。
黄谆赶到曹静和的铺子时,曹静和已经和袁乔往曹府赶去。蘅娘等人不知道黄谆的身份,将人拦在了店里,不准他去后院。
此时,曹静和正在马车里骂骂咧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原是昨儿个晌午她不准曹守拙吃酒,曹守拙晚上回到家自己吃了酒。他以为自己这次抓住黄展鹏能立功,就能当官了,于是提前庆祝了一番,竟从小酌变成了大醉。
眼看着就到了黄展鹏约定好的上门时辰了,曹守拙人还没清醒,仍抱着酒壶不愿撒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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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天地两罗网
黄谆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被蘅娘拦在了店铺里,便决定不再硬闯。
他担心万一发生了什么争执,引来众人围观,那自己便极有可能被黄展鹏的人发现。毕竟他的终极目的是刺杀黄展鹏,而不是仅仅来和母亲道别那么简单。
这样想着,黄谆也未再坚持,只说自己改日再来。
前门进不去,那就走后门。
黄谆假装离开后,很快又钻进附近的巷子里,偷偷摸摸地绕到了曹静和铺子的后门。后门紧闭,但是无人把守,黄谆四下里看了看,发现这个巷子鲜有人经过,他决定先爬上墙头看一看后院的情况,再伺机翻进去。
然而,就在黄谆刚刚卷起衣袖,准备助跑几步往墙上爬时,忽然有一个黑影从他身后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薅住了他的脖颈,飞身将他带到了附近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黄谆在被捉住的一瞬间就惊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但他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暗暗把手伸进了衣襟里。他认定,抓他的人必然是黄展鹏派来的。
待那黑衣人落地的一瞬间,黄谆忽然从衣襟里抽出一把剪刀,转身朝黑衣人捅去。谁知,那黑衣人似是早有预料,微微侧身一躲,便反手扣住了黄谆的手腕——剪刀在距离黑衣人脖颈前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就这点功夫,还想刺杀黄展鹏?」
那人讥诮道。
黄谆顿时一惊,这个声音……怎么会是江沧!
「舅舅,你怎么在这?」
江沧冷哼一声,夺下那把剪刀,低声笑道:
「这不是你娘给你做衣服的剪刀吗?你竟然想用它来杀死黄展鹏?你但凡从我厨房里偷一把菜刀,我都不至于笑话你!」
「还给我!」
黄谆没好气地伸出手想要夺回剪刀,可江沧却将手倒背在了身后,仍旧笑道:
「你个小白眼狼,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竟然策反了我的小厮!」
黄谆闻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连忙着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