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上马,送一程。王贤在他登基后又辅佐了他三年,直至戎狄彻底宣告投降,这位为大周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国之重臣终于倒下了。
王贤的病逝给了新帝沉重的打击,而名册的失窃更是雪上加霜,让新帝一蹶不振。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他配不上王贤这样的良相,更配不上在边塞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他甚至一度生出退位的念头。
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已经千疮百孔的大周再经不起任何重创了。
贺知君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安抚道:
「陛下,臣妾会一直陪伴在您身边的,您不是一个人在扛着这些压力。欲戴皇冠,先承其重,您的皇冠很重,臣妾的凤冠也很重,你我夫妇一体,臣妾一定会想办法帮您揪出身边的奸细!」
皇上与皇后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国舅贺怀君在塞北蛰伏多年,如今又负重前行,有家不敢回。皇上心中本已十分内疚,听到皇后这样说,愈发羞愧难当。
他要让自己振作起来,立刻马上。
「对,我们要自己找出奸细!朕一定不能倒下,朕不会!朕必须活着,朕要让戎狄人睁开眼睛看着我大周是怎么一点点爬起来的!」
从现在起,他要认认真真复盘着王贤去世后的所有细节。从王贤把花名册交给他开始,再到花名册失窃,这一天一夜的时间到底还有哪些人可能拿到花名册。尤其是他把花名册藏在匾额后面的时候,明明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人,到底是谁看到了花名册在匾额后?
难不成全凭猜测碰运气吗?
……
就在皇上苦思冥想之时,在朱府里休养的朱思淼也在苦思冥想。
皇上虽然已经不帮他找那个女刺客和她的同伙了,但是他一直暗暗派自己的人在城中以及附近郡县搜索。
此时,肥头大耳的朱思淼正坐在桌旁,一只脚翘到凳子上,两只手抱着东坡肘子,吃得满面油光。
而朱万全则卑躬屈膝地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一副随时等候差遣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个老子,倒像个孙子。
朱思淼吃饱喝足后,用帕子粗鲁地抹了抹嘴,又把沾满油花子的帕子丢到一旁侍女的脸上。侍女不敢吭声,只能把帕子接住,带出去准备清洗。然后又有侍女端来水盆,朱思淼开始「翻江倒海」地洗手,把水溅了那侍女一身。
朱万全已经在这站了半个时辰了。他没想到朱思淼起得那么晚,竟然在半上午才吃早饭,确切地说是早午饭,吃的还是肘子。
朱思淼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不管朱万全说什么,他都装看不见,装听不见。朱万全看出来了,朱思淼生气了,他在故意晾着他。
终于,朱思淼收拾好,这才拍了拍肚皮,站起身来,继续吩咐道:
「去给我准备午膳,鸡鱼肉蛋要齐全!」
下人们退出去后,朱万全这才舔着脸上前凑过去。方才那些侍女都是朱思淼带来的人,他不好多说什么,待侍女们退出后,朱万全才小心翼翼地劝道:
「你重伤初愈,不宜过度大补,不然身体受不住的。我听说你近来腹中积郁,排泄不畅,想来是食荤过多,不妨多用些瓜果蔬菜……」
「朱万全!」
未等他说完,朱思淼已厉声吼道:
「怎么,真把自己当爹了?」
「不是……我……我是真的担心你的身体,我是真的为你好!再说了,为了让皇上相信咱们,表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的,你好歹有个当儿子的模样,不然我也不好配合你呀!」
朱思淼只翻了个白眼,翘着二郎腿说:
「在外人面前我自然会给你一些做爹的体面,但是这屋里屋外都是我自己的人,你少在这端架子。我爱吃什么吃什么,用不着你指指点点!」
「可是……你这样会把身子折腾垮的,我听太医说,你不遵医嘱,已经三天……三天没排便了……」
「朱万全!」
朱思淼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气愤地说:
「你管得可真宽,我拉屎放屁和你有什么关系!」
「……」
朱思淼又上前两步,危险地眯起眼睛:
「你别忘了,真正的朱思淼还在塞北呢!」
「殿下!三殿下!下官知道错了!」
朱万全连忙弯下腰来,又是抱拳又是作揖。可朱思淼却笑着摸了摸下巴,像看一条狗一样玩味地看着朱万全,戏谑道:
「在我们塞北可不兴作揖这一套,朱大人若是有诚意,怎么不跪下说话呢?」
「你……」
朱万全没想到,戎狄王庭的三皇子会如此欺人。
朱思淼只倒背着手,扬起下巴说:
「你们大周朝的文人各个自命清高,以为耍耍笔杆子就能国泰民安,可我们戎狄的铁骑到底也曾踏平过长安,你们汉人的膝盖骨再硬,不也一样跪过我戎狄的天子吗?」
朱万全知道,他指的是那些当年叛国的汉臣,比如说瞿炳、江沧。
如今,真正的朱思淼被软禁在塞北,他们送来的这个朱思淼是戎狄的三皇子。因朱思淼失踪了八年,很多人都不记得朱思淼到底长什么样子了,而戎狄送过来的这位三皇子也确实和少年时的朱思淼有几分相似。
朱万全为了儿子的命,不得不让自己的膝盖一点点软下去,终于含着泪颤抖着跪了下来。
「这才像话!」
朱思淼满意地看着朱万全,却丝毫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而是接着问道:
「那名女刺客知道我的身份有假,留着她早晚是个祸害,可你们这么久都没找到人,朱万全,你总得给我个交待吧?」
「殿下,下官确实在全力找人啊!」
「我问你,江沧左手上的伤,你那晚可看仔细了,真的是被他夫人划伤的吗?」
「殿下,江沧本就是为戎狄效力了八年的功臣,下官以为您不能怀疑他!他如今被大周革了功名,罢免官职,还被成国公府踢出了族谱,想必正是心中愤恨之时!下官以为,您完全可以先拉拢江沧,让他为您效力!」
朱思淼却挑了挑眉,不屑道:
「他?他如今就是一介平民,他能给我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朱万全闻言,却笑着膝行两步上前,殷勤地说:
「下官听说,他与他弟弟江渊感情非常好。江渊如今手握重兵,是大周军事要员,据下官观察,他时不时地就会跑去探望江沧,您想想,江沧若是能从江渊那套出点什么,于您可是大有助益呀!」
「是吗?」
「是呀!」
朱万全笑得一脸笃定。可朱思淼却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
「拉拢江沧确实是一步可行的棋,可我戎狄之所以会败退,就是因为当年那些在长安的汉臣里有卧底!如今细作的花名册已经被送往塞北,待我父皇看过以后才能知道谁是卧底。在花名册送达之前,江沧也有卧底的嫌疑,我绝不会现在就接近他!」
═══════════════════════════════════════
第21章 疑云复又现
腊月二十九这日,曹静和便开始统计除夕点心的订单了,众人分好工,能提前预备的工序便提前做好,除夕一早也可省些心。
阮娘除夕过午便要返乡,晚上好能赶上陪婆母跟孩子吃团圆饭,因此早起打米、包馅、捏花的活便由阮娘来做,她早些做完便能早些返乡。
至于切块、售卖,还是由蘅娘来做,蘅娘这日一早便带着两套新买的棉袄离开了铺子。她跟曹静和说,她想悄悄回一趟县里,偷偷看看两个女儿,给她们带两件新衣服,还说当日便回,不耽误除夕干活。
曹静和哪有不允的,又把隔壁郑记炒货刚送的瓜子花生给她装了些,让她带给孩子们吃。
至于陈平和袁乔,都是没家没院的,一早便说过留在铺子里过年,白苓倒是没什么,她家原是银匠,就住在汴京城街上,除夕晚上回家也尚可。
曹静和按照大家各自的情况,给众人安排好活计,竟是临近午时才得了闲。
此时,唐玉正坐在书桌前,拿算盘算着除夕所有订单的用料和斤两,曹静和绕过屏风走进来,呵着气搓了搓手。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的,路上的雪基本上化得差不多了,也便没有前两日那么寒凉刺骨了。
曹静和走上前把六角花窗彻底打开,让阳光照进来,此时唐玉也算好了所有用料,便在纸上一一列好,递给曹静和看。
「这是需要用到的主料,大米、小米、黑米、绿豆、黄豆,这一张是小料,红枣、杏仁、核桃、干桂花、桂花蜜、蜜汁红豆沙、葡萄干、糖渍杏脯。还有这一沓,这是每个订单的详细要求,有的加了钱,让送货上门,有的是自己到店来取。除夕那日咱们能跑腿的也就陈平和袁乔,我给他们二人分了工,你瞧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