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那你妹妹也找不到尸骨了吗?」
见曹静和脸色有些为难,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样的话,连忙歉意地说:
「姐姐,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问!我不是存心的!」
「没什么。」
曹静和一向谨慎,面对陌生人很少会多言,只随便搪塞道:
「她客死他乡,我们只带回了一些物件。」
谁知那少女一听,却感慨道:
「哎,你们好歹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经死了,可我……我都还不知道我哥哥到底死没死呢。」
这是什么意思?
见曹静和面露疑惑,少女索性盘腿坐在一旁,耐着性子说:
「我六哥原是长安宫里的御前侍卫,长安沦陷那年,我父亲带着全家逃亡,迁至汴京。我曾苦苦哀求他把六哥也带走,可父亲却说来不及了,不能为了找他,就连累整个家族都跑不掉了。」
曹静和心头一惊,她情不自禁地侧目看向一旁的唐玉。唐玉戴着帷帽,他看不清那少女的脸,少女也没有在意他,只继续诉说道:
「戎狄投降后,父亲打听了一下,说是当年那些御前侍卫都被戎狄人杀死了,有一小部分侥幸活了下来,是因为他们投降了。父亲说,叛降是奇耻大辱,家族背不起这样的骂名,他不想再打听六哥的下落,只当他是战死了。家里的祠堂已经摆好了他的灵位。」
「那你为何要把衣冠冢立在这呢?」
曹静和愈发不解了。
「父亲不喜欢六哥,我求他立个衣冠冢,他一直没放在心上。我怕六哥真的死了,一个人在下面孤苦伶仃,连个祭奠他的人都没有。那些衣服,是当年从长安逃亡时,我匆忙从六哥房里拿走的,我还盼望着他有朝一日能回来和我们团聚,他那些衣服都好好的,都没穿过几次……」
六哥的衣服,她珍藏了整整八年。
曹静和明显感觉到,唐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慢慢向曹静和靠拢,却悄无声息地在她手心里画了个叉。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唐玉应该是不想让曹静和说出他的身份了。
少女沉默了片刻,暗暗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只歉意地说:
「对不起,我说这些实在是交浅言深了!」
说完,她又连忙诚恳地问道:
「我今日出来得匆忙,没有带银子,不知姐姐家住何处?来日我定登门将米糕的钱送上。」
唐玉掩藏在长袖下的手再次悄无声息地在曹静和掌心划了个叉号。曹静和即刻意会,便笑着说:
「两块米糕而已,不值钱,姑娘不必挂心。」
那少女闻言,未再强求,却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曹静和,说:
「我们唐家从不白拿人家的东西,哪怕是两块米糕也不行。今日就当我欠了姐姐一个人情,姐姐日后若需要帮助,就拿这个荷包去昌平侯府,说找唐七姑娘,我便知道了。」
说完,少女放下荷包,将两块米糕从食盒里取出,放到了那小小的坟冢前。主仆二人没有过多停留,想来是怕被府里的长辈们发现,便急匆匆地回去了。
曹静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伸出手抚了抚唐玉的肩膀。
无疑,方才那个明媚灵动的少女,便是唐玉曾经提起过的妹妹,家里人都唤她小七。
唐家虽子嗣多,但能养大的却没几个,老二才十二岁便病死了,老三先天不足,大病一场后成了傻子,老四和老五则连十岁都没活到。老大虽然一直活着,但是和小七年龄差得太大,兄妹俩没有什么感情。
在昌平侯的所有孩子里,只有唐玉是嫡子,而把他母亲害死的那个姨娘,正是老大的亲娘何姨娘。
当时,昌平侯宠妾灭妻,装不知道,不肯惩治何姨娘,其他姨娘也多是看热闹,只有小七的亲娘吕姨娘一身正气,一直帮唐玉说话,却也因此失了宠。
可想而知,这些年,小七的日子恐怕并不好过。
唐玉缓缓解下了帷帽,曹静和这才发现,他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印象里,唐玉鲜少有这样的情绪,不声也不响,就任由眼泪一滴滴往下落,连身体的抽搐都没有。他们方才离得那样近,他只需摘下帷帽,兄妹便可相认。
曹静和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她太能理解唐玉的心情了,昌平侯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怎么和妹妹相认?
他只要活着,就证明他是当年长安宫里的叛徒,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也自然没有办法面对一直挂念着他的小七。
唐玉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来到汴京后听到的第一个关于昌平侯府的消息,竟是他自己的「死讯」。
唐玉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新立起的坟冢前,那是他的坟,潦草又矮小,旁边还有一把铁铲,那是两个女孩走得匆忙,忘记带走的。
唐玉拿起铁铲,蹲下身来,一点一点铲起旁边的土,往坟上添。
「你这是做什么?」
曹静和不解,唐玉却苦笑着说:
「给自己添点土,这坟也太磕碜了,配不上我。」
是了,唐玉就是这样一个有强迫症的体面人,哪怕是自己的坟头,也要体体面面,漂漂亮亮的。
曹静和也蹲下身来,帮唐玉把坟上的新土拍结实。
「其实这样也好,你的坟在这陪着小鸥,她就不会孤单害怕了。」
唐玉抬起头来看向曹静和,他沉默了片刻,却忽然客气地说:
「静和,谢谢你理解我。我知道,若是换做别人,多半不会同意我这样做,非把这不吉利的坟掀了不可。」
曹静和拍了拍手上的泥,只笑着说:
「这有什么,这是死后的家,早晚都得住进来,还不许提前布置一下吗?」
两人对视了片刻,忽然都笑了起来。
唐玉伸出手,轻轻拉过曹静和柔软的小手,沉声道:
「静和,我不会放弃证明自己的身份的,你也别放弃。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想办法证明的。人活着,就得亮亮堂堂地活,哪怕明天就死了,也不能死得不清不楚!」
「好!我相信你!」
曹静和心里像忽然燃起了一团火一样——这才是她初见唐玉时,认识的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们都不会放弃,不仅是为活着的人,也为故去的小鸥,为「故去」的唐玉。
雪已不知不觉停下了,两人站起身来,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滑地走在雪地里,身影渐渐变得渺小,变得几不可见。
他们并不知道,在那远处的斜坡后面,一个穿着雪白色大氅的男人几乎和铺天盖地的雪融在了一起,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到他匍匐在雪地里,正借着斜坡的遮挡,窥视着方才的一切。
见曹静和跟唐玉已离开,男人这才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的左手还缠着纱布,伤口未愈,不太好使力,只用右手扶着坡上的几棵矮树,慢慢走下坡,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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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半信半生疑
雪停了之后,只剩下遍地的白,白得直晃人眼。
各家铺子都早早地打开门,伙计们拿着大扫帚清扫起门前雪,防止有人滑倒摔跤。
太阳出来后,曹静和又挎着小篮子出了门,路上虽积雪严重,但是一点也抵挡不住百姓们出来采购年货的热情。小孩子们早已买好了爆竹,恨不得从腊八一直放到正月十五,街上时不时地就能听到「砰」的一声,不知又是谁家的调皮孩子把一节小炮丢到了街上。
偶尔会有赶着骡子车或马车进城的农户,拉着满满一板车的货,进城来交易。卖完了自己的东西,又采购了满满一板车的年货拉回了家。
忽有爆竹声不小心惊扰了那骡子,骡子撂了蹶子,农户便气得拉紧缰绳,生怕这畜生横冲直撞。街上举着冰糖葫芦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一不小心撞到了人,糖葫芦上的糖浆便蹭了人一袄襟。
曹静和循着小孩子的脚步找到了那卖冰糖葫芦和糖人的白胡子老叟,买了一串山楂红薯年糕的「豪华版」糖葫芦,藏在小篮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几个小巷子,出现在了江府门前。
咚咚咚!
曹静和抬手叩响了门环。不多时,元宝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门外何人?」
曹静和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她特意给元宝买了冰糖葫芦,就是想哄着他先给自己开门,把自己放进去。免得等会儿江沧从里屋出来,再不让自己进门。
「元宝,是我啊!」
元宝听到曹静和的声音,竟是眼睛一亮,连忙把门拉开一条缝,曹静和凑上前去,举着冰糖葫芦在门缝那里晃了晃,笑着说:
「元宝,我来看你了!我给你带了冰糖葫芦,小篮子里还有我亲手做的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