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宣室殿众臣竟是一片哗然,大家惊慌不已,议论纷纷:
「这也太过分了!她当初不是死在了曹家吗?怎么又活了?这不是欺君吗?」
「就是啊!当年戚成贤就是跟回纥打的仗,戚成贤叛降,他的女儿却做了回纥可贺敦,这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啊!」
「陛下,请陛下彻查此事啊!」
大家的唾沫星子在宣室殿里纷飞,戚文却一动不动地看着端坐在自己正前方的皇上。她甚至能想到,当初父亲被诬陷叛国时,这些人就是这样七嘴八舌地要置父亲于死地的吧。
时隔十八载,他们又再次慷慨激昂地来对待做女儿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国舅爷贺怀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既然成国公承认此女乃他前妻,如此说来,这位太后娘娘便是忠信侯江沧与昭华夫人曹静和的生母了。」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众臣都以为江沧蒙冤而死了,自然觉得他这个追封的忠信侯意义不凡,再加上昭华夫人曹静和与其夫君唐玉皆有功于社稷,他们这样妄议功臣的母亲,是不是不妥?
就在这时,戚文却忽然双手托起早已写好的奏折,高声道:
「陛下!臣妾要为家父鸣冤!求陛下重新彻查当年之案!」
见她要翻案,众臣中已有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大胆!你这是在质疑先帝吗?」
「先帝所做就一定全是对的吗?他不是连故都长安都丢了吗?」
戚文厉声呵斥了回去,却忽然缓和了语气,冲皇上说:
「臣妾此来汴京,坊间盛传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国,敢问陛下,您还记得当年先帝下江南时,您是如何在先帝面前维护自己父王的吗?」
灵狐堂吴兴分会的人已经把这位在江南长大的皇帝的成长轨迹摸了个清楚,戚文深知,哪件事最能打动这位年轻的皇帝。
═══════════════════════════════════════
第128章 百善孝为先
先帝在位初期,曾心血来潮去南巡,没有人知道一向懒政的先帝为何会突然对南方的政事上心。当时先帝到了江南一带,下令由临川王重修行宫,负责接驾。
当时的临川王,是当今圣上的父亲,而当今圣上那时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
先帝抵达后,临川王为表忠心,将自己封地内的果品上贡,请其尝鲜,其中有一碟刚切好的蜜瓜,看上去十分鲜甜。下人端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那碟蜜瓜就放在皇上的手边,可就在先帝举杯饮酒之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小黑虫,就趴在蜜瓜上。
当时随侍的太监尚未来得及上前提醒,先帝已用小银叉插取一块蜜瓜,眼看着就要送入口中,可先帝忽然就垂眸看到了那只小黑虫。
蜜瓜上的果浆将小虫黏在了上面,那小虫像是挑衅似的,与先帝四目相对。
「呕……」
先帝未曾见过这场面,顿时将一整盘甜瓜推下了桌,甜瓜滚了一地。
临川王连忙跪了下来,膝行至先帝跟前,不安道:
「陛下,臣真的不知这小虫是从何而来,请陛下息怒啊!」
先帝多疑,且常年服用丹药,体内火气也大,一言不合就想找个由头发泄一下,遂怒道:
「你可知这是对朕的大不敬!临川王,你久居江南,莫非心里已无朕了?」
一个屁大点的虫子,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先帝发那么大的火,但临川王却明白,先帝分明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蜜瓜事件不过是个导火索,让先帝得以借机发作他的不满。
江南富庶,鱼米充足,商贾云集,大周每年的税收有大半都来自这里,坊间早年便有传闻,说临川王的家产堪比国库。
这只是虚言,事实并非如此。
可多疑是帝王的通病,即便先帝知道这可能是坊间夸大其词了,但他听了就是心里不舒坦。
他想找临川王的茬,很想。
终于,那只小虫子成功引起了先帝的注意。他借此发威,临川王为证清白,跪在行宫里一下下地磕头,磕到头破血流,先帝还是没松口。
当然了,先帝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总不能因为临川王磕几个头就罢休了。于是,先帝注意到了临川王身后的小世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临川王,你若真的想证明这些甜瓜没有问题,不若就让你的小世子把这些甜瓜都吃了吧!」
那些被切成小块的甜瓜已经被打翻在地,有的甚至在地上滚了两圈。
临川王闻言,连忙上前恳求道:
「陛下,犬子近来腹泻,脾胃虚弱,这甜瓜是从冰窖里取来的,他还小,只怕受不住啊!陛下若要臣证明,臣可以自己把瓜吃掉!」
说完,他再次膝行上前,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甜瓜,塞进嘴里。可是先帝并不相信临川王的理由,只以为他是在说谎,先帝看着临川王谨小慎微的样子,仍十分不悦道:
「朕再强调一遍,让你的小世子吃,而不是你自己吃。临川王,你是想以全府的性命来和朕对抗吗?」
他南巡,仿佛就是冲着在江南一人独大的临川王来的。
临川王恍然大悟,怔在了原地。
可就在这时,小世子却忽然从席间站起身来,走到那滚了一地的甜瓜旁,用小手捡起甜瓜,一块一块地吃了下去。
他吃完之后,脸色已渐渐不对,却咬着牙抿着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小世子借着更衣离席,来到偏殿,才终于忍受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之后的几日,小世子因脾胃太虚,腹泻不止,高烧不退,几乎丢掉半条命。
多年之后,世子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老临川王临终前一再叮嘱儿子,务必远离朝堂,远离国事,莫要妄议朝政,他们这样富甲一方的皇室子弟,老老实实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当年,先帝解了气,大摇大摆地回了长安,继续炼他的长生不老丹,可他并不知道,十几年后,等着他的便是故都沦陷,山河破碎。
先帝驾崩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刻,他临终前都没有想到,当年那个吃光他打翻在地的甜瓜的小世子,却因战乱阴差阳错地被王贤扶上位,继承了他的皇位。
时光一晃而过,当年之事,亦随着小临川王正式宣告登基而再度被世人翻出来品味。「甜瓜救父」一事甚至在江南一带广为流传,各大私塾的教书先生都会将其编纂进书籍中,用以歌颂天子的仁孝,教导后辈们以孝为先。
这些事,盘踞在江南的灵狐堂吴兴分会很快就能打听到,戚文故意提起此事,为的便是获得皇上的共情。
如她所料,皇上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道:
「朕幼时,便深知被人冤枉的滋味。也罢,太后千里迢迢来此,朕总要先看一看你的奏折。且呈上来吧。」
戚文的奏折里详细记述了戚成贤这些年的经历,以及自己为何会因救父而成为回纥的王后。戚成贤埋伏在戎狄多年,多次为回纥送来重要的消息,而回纥也正是凭借着这些消息助大周一臂之力的。
就连朱思淼被囚禁的地方也是戚成贤发现的,他更是因护送朱思淼还朝而重伤不治,与世长辞。在这之前,他还多次救曹静和跟江沧于水火之中。
至于陆明,他不仅涉嫌勾结戎狄,还把手伸向了回纥,妄图扶奸佞之人上位,置新汗王于不顾。戚文更是在查抄部落首领的府邸时拿到过证据的。
三日后,新汗王和弟弟终于抵达汴京,那个被新汗王亲自押送过来的喇嘛,对陆明之事供认不讳。他承认这些年来,陆王府每次请他祝祷或做法事时,都是让他多写一份祷告词,且多为忏悔赎罪之词。戚文当即表示,她的人已经查明陆家祠堂里偷偷供奉着戚成贤的牌位。
因陆明可能涉嫌的罪状太多,皇上决定先不打草惊蛇,由暗卫营的人偷偷潜去北地,一探虚实,打陆明一个措手不及。
对此,曹静和倒是有些担忧起来。
她倒是不怕皇上会误判导致外祖父和母亲再度蒙冤,她只怕陆明已经提前发现了什么,伪造好了一切。
这日,曹守拙来昌平侯府串门,喝着一品香茗,吃着八珍糕,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儿。听说戚文没死,还做了太后,曹守拙可比成国公兴奋多了,他此时是一心想巴结曹静和,盼望着闺女能从中给他牵个线,让他再见一见昔日的恋人。
曹静和才接手昌平侯府诸事,一件一件地慢慢理着,待好不容易处理完,才终于来见了曹守拙。
「爹,您久等了!」
「哎呦!静和呀」
曹守拙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走到女儿身前,她如今穿着绫罗锦缎,广袖如云,长发如墨,步摇斜插在发髻一侧,熠熠生辉,衬得她愈发明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