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恍惚间回忆起了他跟曹静和逃出长安的那晚。他为了给她争取逃走的机会,故意把她藏在了破庙的佛像后面,一个人回去同戎狄搏杀。
那一次,他以为自己不可能回来了,但是上天待他不薄,他竟然捡了一条命回来,还和曹静和穿了一回喜服,在她身边又多待了那么久。
唐玉回想着过去,他发现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把曹静和真正放在心上的,这些年,他们的相处模式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向前推动着。
从初见时的不知所措,到第一次共同躺在一张床上的浑身不自在,再到后来终于找到了适合彼此的相处方式,也慢慢适应了同床共枕时的体肤相接。
唐玉与曹静和初见时,对她的第一印象便是美貌。精心培养的细作,是要时刻准备着被送到敌营去魅君惑主的,怎么会不漂亮呢?
可是与曹静和接触的越多,他便发现曹静和所拥有的又远不止是美貌。她分明是一个各项技能点满的全能型细作,会武功,会制毒,会易容,会机关术,识得他国文字,粗通医理药道。
她像是一只精美的百宝盒子,每次打开来看都有不一样的惊喜。
如今他们一同从长安逃到汴京,她又开起了铺子,做起了生意,虽然起步并不算顺利,但也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了下来,曹静和甚至还用积攒下来的银钱给他治病,为他买药。
唐玉甚至都在猜想,如果他真的能够陪伴曹静和一辈子,日后的光阴里一定还有不一样的乐趣。在她的身边,他始终是快乐的,也始终被她的明媚所感染,不轻易言弃,不终日愁苦。
但是此刻,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一次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就不好说了。
唐玉紧挨着曹静和的后背,忽然就好舍不得她,他大着胆子试探着伸出手来,轻轻环住她的腰,见她没有反抗,便又加了几分力道,箍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圈了圈,然后把头埋进她的长发里,蹭了蹭她颀长的脖颈,最终,他竟然伸出手轻轻拉开了她一寸衣襟,在她半露的锁骨上印了一吻。
这女人香香软软的,抱着她可太幸福了。
此时,曹静和只觉颈间一阵酥麻微痒,虽仍旧闭着眼睛,却喃喃道:
「别闹,我没心情,你别想着现在给某人生大胖孙子……」
但很快,曹静和的脑子就慢慢清醒了过来——唐玉是个视礼法如命的人,素日里十分尊重她,这八年来他鲜少这么主动。哪怕是近来他身体日渐恢复,也绝不会随便动手动脚。
同床共枕八年都没提过要跟她圆房的人,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曹静和这样想着,可眼皮已止不住地开始打架,她合上眼睛渐渐睡去,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唐玉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缓缓松开了手,把曹静和的衣襟合上,又拉起被子盖到她的肩头。
他才不是要给曹守拙生大胖孙子呢!
这样的乱世,要什么孩子呢?孩子生下来也会像江沧的女儿素素那样,从小就在战火中长大,没有一个安稳快乐的童年。
更何况他是一个要去赴死的人,本就不该贪恋这温柔乡,万一给曹静和留下了孩子,她的一生就都被困锁住了。
唐玉坐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来到了屏风后。他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东西,拿上提前制作好的假面,又取下挂在墙上的剑。
这一切不过片刻工夫就全部完成了,可当唐玉身穿一袭夜行衣重新从屏风后走出时,却不禁顿住了脚步——曹静和已起身坐在了床边。
惊讶之余,唐玉又觉得有些理所应当。
也对,她是建章宫最好的细作,装睡对她来说只是最基础的技能罢了。
曹静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去看唐玉,只心平气和地开口道:
「你的病都治好了,江大哥的事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非要去赴死呢?」
唐玉倒抽了一口气,强行解释道:
「江大哥的事,刻不容缓。我去把他替出来……」
「他不会跟你走的,你又不是不了解他!」
曹静和终于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唐玉一眼:
「唐玉,你有事瞒着我。」
「静和……」
「是不是昌平侯府的人来过了?」
唐玉心中一惊,却是转瞬间就卸下了所有防备。
曹静和太了解他了,他似乎就不该冒这个险。
唐玉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终于道出了实情:
「唐国忠要我死,他怕他日后会因为我而步了成国公府的后尘。倘若我不自行了断,他就亲自来杀,连你也一起杀。」
「就凭他?也能动得了你我?」
「怕就怕他从江湖上雇人!」
「只有你爹在江湖上有人,我爹在江湖上就没有人吗?」
曹静和眼睛微红,一动不动地看着唐玉。曹守拙的手段可比唐国忠厉害多了,她才不怕唐国忠呢!
然而,就在夫妻俩相持之时,外面的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曹静和很快便听出是白苓上来了,她连忙上前去打开门来,只见白苓披着外袍,着急道:
「娘子,你快去瞧瞧吧,后门来了一个年轻的小官人,身体虚弱得厉害,还吐了血,仿佛说话间便要晕过去了似的!」
「小官人?他可有说他是谁?」
「奴婢问了,可那小官人很谨慎,没有说自己姓甚名谁,只说自己有个好兄弟,是您的干儿子。」
「啊?」
她就一个干儿子,那便是元宝。元宝哪能有什么好兄弟啊。
难道是……黄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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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卷土再重来
「谆哥儿,谆哥儿,快醒醒了!」
不大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三更半夜有生人过来,曹静和不敢点太多灯,也不敢高声语。
她打开后门把黄谆拖进来的时候,黄谆已几乎昏迷,她喊了好半天,才把这孩子唤醒。
「曹娘子……」
黄谆虚弱地半睁开眼睛,刚一醒来,就急切地低声道:
「叶库……叶库他此刻正躲在永济坊的一个玉器店里。我也不知他是何时盘下的那个铺子,在上次受到重创之后,叶库便带着剩余的人手一直藏在那。」
「叶库如今还有多少人?」
「尚不足二十人,不过,还请娘子早做打算。因那永济坊有一个渡口,运河中每日往来船只络绎不绝,我见叶库近来频繁与北地通信,虽不知信中内容,但是看他的举动似乎十分反常,仿佛想从运河走水路逃离汴京。」
黄谆说完就捂着胸口一阵猛咳,这一咳便又吐出一口血来。
曹静和连忙俯下身来,将两根手指搭在了黄谆的手腕上。她虽号不出来这具体是什么病症,但是从脉象来看,这病似乎来得很急,不像是自身的病变,倒像是服用了什么特制的药物所致。
「谆哥儿。」
曹静和扶起黄谆,让他靠在软榻的大迎枕上,忍不住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病成这样?」
「娘子,我无碍,还请娘子赶快想办法捉住叶库,千万别让他跑了。」
曹静和拍了拍黄谆的手背,安抚道:
「你先别急,叶库若要借着永济坊的渡口走水路出逃,想必也是离开汴京后转京杭大运河,往北边的燕京去,再通过燕京转陆路回戎狄。如今多是南方的商旅乘船只来汴京做生意,而由汴京北上的船只并不多,叶库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时,唐玉已端来一碗煮好的粥,递到曹静和的手上,曹静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热粥,米香伴随着热气氤氲开来,可怜的黄谆又累又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曹静和见状,笑着把碗递到黄谆的身前,逗他道:
「是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我自己可以!」
黄谆小心翼翼地从曹静和手中接过碗和勺子,小口小口地趁热吃了起来。
曹静和实在担心黄谆的身体,这毕竟是江沧的外甥,江沧如今生死难料,她自然要先帮他照看好黄谆,便又追问道:
「谆哥儿,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忽然病成这样,又是怎么从叶库那里跑出来的呢?」
黄谆咽下口中软糯香甜的大米,这才向曹静和道出了实情:
「叶库自打上回地下河道爆炸后,折损了大半的人手,如今他格外珍惜自己剩下的这部分势力。我们转移到了永济坊之后,叶库的一名手下不幸染了痨病,会传人。叶库担心那人把大家都传染上,让他再折损更多人手,就狠心将那个人赶出了府,没过多久那人便病死在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