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握住容器的尖部，桑德斯竟开始有闲心抽出另一只手，面色如常地与顾笑写字闲聊：【你和顾岚是什么关系？】
对于这个问题，顾笑没有在纸上再写下来，而是用口型比了个【母亲】。
桑德斯耷拉的眼皮微微掀起，又仔细打量顾笑一番，发现眼前的小姑娘确实和顾岚年轻时有几分相似，难怪刚开始他在她身上看到了顾岚的影子。
那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竟还是如此出色的女儿。
桑德斯看向顾笑的目光愈发柔和，写道：【你很不错，你的母亲也十分不错，希望你们最终都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再也不用受到不公平的压迫……】
他自顾自地写着，顾笑却不自觉看向他被魔法袍挡住的胸口，莫名不安。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不会是想把那个容器灌满吧？
以桑德斯这干巴巴的身体，要这么做的话，他会被抽干吧。
【够了吗？】顾笑估摸着时间，猜测瓶子应该已经被装满一大半，忍不住出声询问。
桑德斯摇摇头，依旧抱着瓶子，继续往下写。
他写到面色开始一点点发白，本就缓慢的动作再一步放缓，干瘪的双手逐渐变得僵硬，甚至身体都打起了冷战，手指也还在艰难地移动着。
【请帮我带一句话给她，在月舞花开的地方与她相遇，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她’是谁？
这话看起来有些像遗言。
不过想想，桑德斯所说的鲜血为引，不会是要他全身的鲜血吧？那搞不好还真是遗言。
想到这里，顾笑不由皱眉。
她是瞒着顾岚来的，要是真把桑德斯坑死了，两人以后见面怕是就尴尬了。
思及此处，顾笑立刻从空间中拿出治疗药剂递过去，想要让桑德斯喝下去，至少保住他的命。
桑德斯已经因为手指僵硬而被迫停下了手，他艰难地朝顾笑扯起一个笑容，头部几不可察地摇动了一下，发现这个动作也变得艰难时，他便转而张开口，比出口型：【不用了。我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顾笑：“？？”
失去魔法天赋后，余生只能在这里苟且偷生，这样的日子桑德斯早就不想继续了。
幸好，在他真正坚持不住之前，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察觉到手中瓶子重量渐沉，在即将抱不住它时，桑德斯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发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其放置在顾笑面前书架上。
【快走。】
‘砰’的一声异响，立刻引起了圣殿看守的注意。
那人警惕起身：“怎么回事？”
顾笑头皮一阵发麻，赶在那人走过来之前，只来得及将一片血枫叶片塞进桑德斯嘴里，然后便慌忙关上窗口。
多亏了院长贴心设计，这道小窗口开关时都没有丝毫动静，因此也没有产生额外的意外。
圣殿看守过来后，也只看到因为失血过多后，昏迷倒在地上的桑德斯。
老人僵硬地倒在地上，嘴唇紧抿，像是已经死去。
圣殿看守惊喜上前查看他的气息，发现他还没有彻底死去，瞬间垮下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果不是前辈们早就交代过，让他只看守，没有命令不得对桑德斯出手，他早就想办法结束这个老家伙的生命了。
算了，看他这个样子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就在圣殿看守离开的下一刻，一个身着荆棘学院教师魔法袍的女人悄然出现，将桑德斯抱回他早前坐着的那面书桌前，任由他躺了上去。
老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那个坚硬的书桌上，虽然确实保住了性命，但在某一刻却莫名让人觉得毫无尊严。
不久后他在血枫叶片的作用下似乎恢复了些体力，但清醒后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扭过头吐出叶片，将其悄悄丢在床榻的角落里，安详地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死亡。
顾笑透过单向窗口看到一幕时，心情复杂。
她救不了一个心存死志的人。
顾笑不再耽误，迅速从密道中离开，然后拿着血液找上顾岚，见面后第一句话就是道：“桑德斯可能快要死了。”
顾岚一惊：“什么？”
“他给我了自己的血液。”顾笑语速飞快地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解释道，“我喂过魔药，但他吐出来了。”
顾岚听完第一反应是担心顾笑，紧张道：“那你不会被人发现吧？”
顾笑：“不会。”
“那就好。”得到这个回答后，顾岚才将注意力落在她讲的事情上，沉默片刻，她叹气道，“以老师骄傲的性格来说，能坚持到现在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岚温声安慰着顾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就好。”
顾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件事本不应该她来做，所以多少要顾及一下顾岚的想法，现在知道她没有怪她的意思就好。
不过这些所有的想法在顾岚伸出手，放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顾笑警惕：“你干什么？”
顾岚眨了眨眼，继续伸手，温柔提醒：“血液。”
到手的大地之心线索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去。
顾笑退后两步，冷静道：“想要血液也可以，但我有个要求，我也要去那个密藏。”
顾岚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笑笑想要大地之心？”
结合顾笑突然愿意去找老师的事情，这一点并不难猜。
顾笑点头。
“你去密藏恐怕不行。”顾岚表情为难，“密藏的钥匙现在在神殿内部，而且这件事与某个隐藏极深的秘密有关，事关重大，黑暗神殿内部不会允许外人加入。”
“笑笑，这样吧，等以后找到大地之心，我将它拿来给你可以吗？”
顾笑正仔细思考，听到她后面的话只觉得自相矛盾，无语道：“既然它这么重要，你又怎么可能轻易拿来给我一个外人？”
“没关系。”顾岚眉眼弯弯，柔软的红唇轻飘飘吐出几个字，“叛教就好了呀。”
顾笑：“……”
她就知道不靠谱。
而且就怕顾岚判出黑暗神教也拿不到。
到时候她不仅损失一个大地之心，还要损失一条暗地里的大腿。
顾笑揉了揉眉心：“换个方法。”
“那好吧。”顾岚遗憾地叹口气，沉思片刻，又认真道，“确实还有另一个方法，但是可能需要借用笑笑的九级生命魔植。”
顾笑“？”
“老师现在的情况和我差不多，都是冥想空间受损，不过他原本的魔法等级更高，所以只有九级生命魔植才能让他恢复，而一旦恢复，他应该也能成功进阶为九级大魔法师。”
顾岚弯起眼睛，笑意盈盈：“这样一来，我多了一位九级大魔法师的老师，将能更快打入黑暗神殿高层。笑笑会成为一位九级黑暗大魔法师的救命恩人，获得黑暗神殿的信赖，也就有很大概率能参与密藏一事。”
“两者同时进行，我们有九成概率能成功拿下大地之心。”
顾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顾岚无辜回望。
顾笑：“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怪不得不怎么担心桑德斯的死活，估计早就盯上了她那株九级魔植。
“当然没有，笑笑怎么能这么误会我？”顾岚眼圈瞬间红了，轻轻擦了擦眼眶，“明明是笑笑先说想要大地之心的，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顾笑无奈：“行了，我同意。”
九级魔植价值连城，但大地之心对于她的意义更是不可估量，更何况顾岚虽然打了魔植的主意，却并没有擅自做主，而是循循善诱地征求着顾笑的意见，所以这点小细节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沉默间，一只柔软的大手轻轻抚上顾笑的头顶。
顾笑抬头，对上顾岚柔和的目光。
“笑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给你这个世上最好的。”
“老师活着的意义远比你想象中要大，黑暗圣殿的实力与财力也远比你想象中庞大，相信我，我会帮你发挥出这株魔植的最大作用。”
顾笑：“帮我拿到大地之心就算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了。”
“那怎么够，除了那东西，至少还要给笑笑十倍、二十倍的回报才行。”
顾笑死鱼眼：“什么时候给？”
“就……等我当上黑暗教皇吧。”
顾笑：“？？？”
第125章 桑德斯（2）
桑德斯双眼紧闭，安详地躺在这张他躺了快几十年的长桌上。
从刚进来时的挣扎不甘，到现在平静无波，他不是没有努力过，翻阅这栋楼里的所有典籍，日日观想他破碎的冥想空间，然而被困在这座守护的密不透风的安全囚笼中，他所有的设想都只能是一片虚无，他也注定了此生只能是一个废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头的那股气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