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她当初看起来苦多了。
苏茯苓也觉得母亲很苦，脸上全都是风霜的痕迹，连手上都有很多伤痕。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是没这些的。
因为她妈苏云英念了书，人又很上进，很出挑，所以早早就在大队当干部，后来又调去了公社，没什么机会干农活的。
她想着，要多做一些药膏，让妈妈治好手上的这些伤疤。
到了房间，苏茯苓就给苏云英倒了一杯茶。
苏云英没有心情喝茶，而是眼神忐忑的看着苏茯苓道：“阿苓，你爸爸的事情……”
苏茯苓坐在她身边，她已经调理好了心情，不像之前一样想起来想哭。这会儿可以清晰地说出事情的始末。
她只说因为有间谍盯着姜家，所以在港城抓了间谍，知道了他们在江市做的事情。然后就是江市安全部门直接抓人，连夜审问出了当年的真相。
她说起了当年吴旺谋害她父亲的过程。
和她之前一样，听到这个过程，苏云英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整个人悲恸得发抖。
苏茯苓试探地伸手，慢慢抱住她。
苏云英哭了很久，才平缓了心情。只是眼中依然藏不住悲伤。
“都怪我，我如果让他早点去县城，也许就不一样了。”
“妈妈，你不要这么说，这些间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不管在哪里，这都避免不了。你不要自责。这和你没有关系。”
苏茯苓想起那封信：“而且按照爸爸的性格，就算你不嫁给他，他也不会离开大梅村的。”
她拿出那封信，“妈妈，这是爸爸写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应该会理解他的。”
苏云英手指颤抖地接了过来。
这是刘忍冬写给她的第一封信。两人从未分离过，写信这种事情自然是用不上的。
这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
苏茯苓走开了，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妈妈的哭声，先是小声地抽泣，然后是哭出了声音，像是痛苦的悲鸣。
她的爸爸妈妈到底是错过了。
虽然结婚，但是两人都以为对方只是为了责任。
爸爸不敢表达爱意，妈妈也不敢表达爱意。
最后这封表达爱意的信件，却是迟到了十多年。但是好在妈妈还是知道了。
如果等妈妈百年之后，她才找到这封信，那才是最大的遗憾。
苏茯苓走到沙发边坐下，拿着纸巾给妈妈苏云英擦眼泪。
苏云英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苏茯苓，“阿苓，你爸爸……”
苏茯苓抱着她，“爸爸很爱我们的。所以妈妈，你也对自己好一点，要不然，他会难过的。”
苏云英也抱紧了女儿，身体因为悲恸而发抖。
她其实从来没说过，她也是爱刘忍冬的。从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对这位脾气温和，永远只会对家里人露出温柔笑意，对她无限包容的的师兄有了好感。
那时候苏云英对于这种感情十分羞耻。因为两人年龄相差大，而师兄也一定会有他自己的家庭。所以她将这种好感，定义为对于优秀异性的欣赏。
只是她没想到，她爸会要求她和师兄结婚。
她当时虽然心中有些高兴，但是依然决定拒绝。
她觉得不该用责任来困住师兄。不管是她，还是她爸爸，都不该用恩情和责任来将师兄困在家里。
所以她拒绝的十分强烈。
但是她低估了她爸的决心，也低估了师兄对于这个家的感情。
他真的就一直等着她长大。哪怕她到了结婚的年龄也拒绝结婚，他也等着。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但是苏云英真的有时候恨他太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苏云英才平缓了情绪。
这也是因为苏茯苓拿了安神香囊，才让她缓解了情绪。
随着悲恸缓解，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仇恨，“吴旺被抓了，什么时候判刑？”
“定案之后就差不多了。不过有一个口供对不上，那边要问清楚。”
她看着苏云英，“爸爸手里到底有没有握着红果子？吴旺口供说有，但是当年公安的记录又是没有……我想着可能是哪里掉了，要是你记不清楚了，我就去和他们说一声。这种细节对不上也不算奇怪。”
苏云英握紧了拳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有。”
苏茯苓沉默。
苏云英道：“但是被我拿掉了。”
没人知道，她看到刘忍冬的尸体的时候，是怎样的情绪。
她觉得和做噩梦一样的，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连刘忍冬的尸体也是假的。
她不敢相信刘忍冬死了。那时候，她觉得天都是黑的，她觉得自己是在见不到光的黑夜里面迷了路，做了噩梦。
可是在无意中看到刘忍冬手里的红果子的时候，她一瞬间醒了，那一刻，她不得不逼着自己接受刘忍冬已经死了的事实。因为她马上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让刘忍冬的死，和自己的女儿没有关系。
那山坡上是有野山枣的，他手里拽着野酸枣，很可能就是为了摘这个的时候掉下来的。她知道不止自己会这么想，别人看到了也会这么想。
她一想到，有人发现刘忍冬是为了摘野酸枣而死，那么伴随着阿苓一生的就是外人那无意中的念叨：“阿苓她爸爸是为了给她摘野酸枣死的。”
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阿苓这一辈子都要背负这样的责任。她怎么能忍心呢？
她知道身上背负压力和愧疚，是多么难受的事情，更何况这还关系到阿苓爸爸的生命。父女之间关系又非常好，如果阿苓知道这些，该多痛苦。
苏云英当然不能让这样可怕的情况出现在阿苓身上。所以她偷偷地将野酸枣从刘忍冬手里拿了下来，然后揉碎在了泥地里。
没有了野酸枣，那么刘忍冬自然只是为了摘草药才会去那么偏僻的山坡。哪怕背篓里还有野山枣，那必定也是随手摘的，不会和刘忍冬的死扯上关系。
第318章 解开心结
“后来公社警署来了人，按照我的口供，他们果然认定你爸爸是为了采药才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所以公社也就给你爸爸评了因公殉职。”
很多人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后，都上门来慰问，还有人因此要给与照顾。这对于一辈子讲公平，讲正义的苏云英来说简直就是精神的折磨。
感觉自己在欺骗组织，欺骗群众。
尽管她拒绝了物质上的照顾，但是她也知道，有些别的照顾，不是她能拒绝的。比如就连她的工作，也受到组织上的照顾。要给她调岗位，还要给她评优秀。
苏云英当然不能接受，于是干脆自愿去了边疆。
当然了，后面这些话，她没有告诉自己的女儿。
因为阿苓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前面那些事情，苏云英也是不想告诉阿苓的，但是她总要为自己的做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不能因为自己口供上出现漏洞，而让那个间谍逃脱法律的制裁。
她已经错过了一次了，为了自己的私心，让师兄枉死之后没有得到彻查就草草定案。
苏云英没有说自己内心的负担，但是苏茯苓向来懂事，也很懂人心。
在知道母亲的做法之后，她自然也猜到了自己母亲内心的愧疚了。
一个一心为公的干部，为了女儿，不得不欺骗了组织。这对于她向来公正的母亲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妈——不怪你，这都不怪你！”
苏茯苓保住自己的母亲，“爸爸确实也是因公殉职，那个吴旺自己也承认了，他欺骗爸爸那边有草药，爸爸才去那边的。妈妈，你当年没撒谎。我以后也会为大家做更多事情，回报大家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不会让你欠任何人的。”
苏云英搂抱着自己的女儿，哭了起来。
“对不起阿苓，妈妈也对不起你。”
这些年，她因为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所以逃避和自己女儿见面。
因为她一见面，就会想起那些事情，心里就难受。她甚至连女儿的声音都不敢听到。
这些年对组织的心虚，对刘忍冬死亡的伤心，还有对女儿的愧疚一直深深地折磨着她。
有好多次，她都觉得自己要疯了。只能拼命地让自己更努力地工作。
只有工作，才能让她得到安宁。
“妈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保护了我。如果当年真的让人误以为爸爸是因为我而死的，我确实会很难过，会自责。这些年，我也不会这样没有负担的活着。妈妈，你承担起了一切的负担，保护了我。”
苏茯苓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如果知道爸爸是为了自己摘野酸枣而发生意外，她以后都不敢看到野酸枣了。看一次，心就会疼一次。
这份原本应该她承受的痛苦，被自己的母亲承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