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满了十八岁,他拿到股份和信托。同年沈铭宇进入公司,沈文昊逐渐把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沈行则终于得到了一些机会。
也就是那一年,他发现了林文柏的问题。
可惜调查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沈行则查了很久,始终缺最关键的一环,好几次差点被边缘出局。
直到奶奶清醒,讲出当年的前因后果。而有了她的支持,沈行则终于找到关键证据,证明林文柏曾泄露核心机密。
沈文昊出面,林文柏被撤职。
可惜林文柏虽然走了,他的人还在。特别是金融部当时的部长,明里暗里不知道给沈行则穿了多少小鞋。
大项目从不带他,能批的资金额度也低,沈行则选择少之又少,只能去找需要天使轮的公司。
他就这样看见了陈默。
缺失的拼图补上了一块,方琦心里却疼得厉害。
她认识的沈行则,善良真诚,待人礼貌,遇到任何事都沉得住气。她之前觉得他是完美的,后来发现这人有个很大的毛病——喜欢闷声不吭气,总等人去发现什么。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十几岁就被推进复杂的环境里,需要护着奶奶,护着弟弟,承担了许多远超年纪的责任。
属于他的难过,委屈,不安和茫然,反而无处可说。
所以他选择沉默。
所以他后来去了西北。
所以他会自费资助新人,连捐款都得卖手表。
方琦咬了咬牙。
这个林文柏,是真的坏。
就像这会儿,他找了好多人,在各大平台发帖说沈行则没有良心,阴险狡诈,过河拆桥。
最可气的,还有其他人在下面附和。他们甚至跑到许多夸他的帖子下面乱讲,说沈行则既然能坐到那个位置,怎么可能是善类,呼吁大家不要三观跟着五官跑。
方琦连着举报好几条,理由用的不实信息。然而平台都没判,只给她单独折叠了,说会继续关注。
方琦无语片刻,但也只能认命地选择“不想看TA”。
她一边拉黑一边骂,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如果沈氏集团真的不堪,某招聘APP上那么高的员工满意度得分,难道是刷出来的?
那么多出来晒福利的员工是看不见吗?
方琦简直想顺着网线爬进键盘侠家里,挥出降龙十八掌再来套组合拳。
“什么钱都收!”她愤然地拍了下桌子,“但凡去调查一下呢?白的也被说成是黑的!”
沈行则本来在看文件,见她气成这样,赶紧放下手里东西,将她环在怀里。
“说我什么了?”
沈行则顺着她的背。
方琦深深吐出一口气,说:“胡说八道的话你就不要听了。”
沈行则不置可否,把她手机翻了个面,问:“那你也别看了?”
方琦往沈行则肩头一靠,冷哼道:“不看了不看了,从现在开始,我要断网。”
沈行则亲了亲她的眉心,赞同地附和:“断网,立刻断网。”
两人温存一会儿,沈行则突然说:“阿琦,以后上下班都让小王接送你吧?”
方琦一顿,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可惜沈行则毫无所动,她只好问道:“没得商量?”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常常要出差,没法时刻陪着你。”
方琦耸了下肩膀,嘟囔道:“小王一个人够吗,不再加几个?”
“小王是退役特种兵。”沈行则捏了下她的鼻子,轻声问,“你还愿意再加?”
“不愿意。”
方琦揣起手,非常诚实地说,“因为我太了解你,不管我车上有几个保镖,外面肯定还有人。”
这次换沈行则愣住。
他笑了:“我老婆好聪明。”
“谢谢。”
方琦扯了下唇,开始胡说八道,“谁懂啊家人们,咱也是当上出门保镖随行的豪门阔太了。”
沈行则眨了下眼睛:“那我是不是得去包几个鱼塘?”
“你这都哪年的剧情了。”
方琦觑着他,“现在霸总都搞强制爱,把全公司的卫生都留给我。”
沈行则震惊:“这是什么剧?”
“霸总爱上当保洁的我。”方琦微笑,“一天三百万,做不完不能走。”
沈行则刷新三观,陷入了沉思。
方琦本来还想讲讲前几天看到的都市修仙,见他连这都要接受一会儿,好心地住了嘴。
正打算岔开话题,忽听沈行则出声道:“她和公司签的是什么合同?”
方琦:“?”
“清洁用品是可以报销的吧?那应该也能雇佣同事?如果是服务承包合同,还能和保洁平台合作。做不完不能走,刚好可以提供场地培训。”
沈行则越讲越兴奋,仿佛正在筹建一个保洁商业帝国,他甚至贴心提醒:“最主要的,是赶紧找个律师和税务师。合法合规,按时交税。”
“那么话说回来,霸总公司做的什么业务?”
脑仁被迫疯狂运转的方琦:“???”
这是重点吗?!
人家豪门狗血虐恋,他搁这卡bug赚钱!
哈哈,跟你们三次元霸总拼啦!
一口气不上不下,方琦捂住霸总的嘴,恶狠狠道:“再说给你就地正法。”
然后就见对方眼睛一亮,显然更兴奋了。
她无语地揣回手,侧过视线,懒得理他。
沈行则凑上来,呼吸在她后颈蹭来蹭去。
思绪被搅得乱七八糟,刚刚想讲的话忘了个干净,但之前忘了的话又想了起来。
“回归正题啊。”
方琦说,“你们公关部有没有IP在阳县的账号?”
“阳县?”沈行则动作一顿。
“嗯哼。”
方琦点头,“春城也行,反正一个省。那边发了好几个黑贴,像一家公司。但号养得很好,活人感蛮重。”
“他们……都说了什么?”
沈行则的声音突然有些干涩。
方琦敏锐感受到不同,立刻坐直身子,认真地观察他。
“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她反问道。
“我不想瞒着你。”
沈行则眉眼微垂,叹了口气,说,“几年前,为了彻底削掉林文柏的资源,我清退过阳县的几家零件供应商。其中有一家,从佳乐时期就跟集团绑定了。”
“但那些厂确实都有问题。只是有的比较严重,有的整改就够了。而我当时选择全部终止合作。”
“一刀切?”
方琦问。
“对。”
沈行则说,“阳县是林文柏当时妻子的老家,他们或多或少都和她有点关系。”
“这几家厂主要靠集团订单活着。当沈氏终止之后,其他合作方也陆续退出了。”
“那……”
方琦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
“厂里的工人吗?”
沈行则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说:“都失业了。”
片刻后,沈行则低声道:“因为集团给工厂合作的企业做了风险提示。”
听到这里,方琦又问:“那,那些厂……有多少名普通员工?”
“378。”沈行则说。
378个人。
对应着378个家庭。
在阳县那样的小地方,足够掀起一阵不小的震荡。
方琦重重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如果只站在支持沈行则的视角,一定会觉得这是场胜利的博弈。
但是她做不到。
因为她也可能来自这378个家庭。
她的养父母,是被裁员之后,在回家的路上出车祸去世的。而他们失业的原因,正是来自于公司高层的权力斗争。
方琦还记得势头不对的那段时间,家里愁云万里,连她最乐观的母亲,都常常叹气。
当然,她也知道,这不是同一件事。因果不同,责任也不同。
可对她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物伤其类,都会被放弃。
方琦没有办法,至少现在没有办法,按照平时那样回应沈行则。
她没办法像刚才一样靠过去,也无法在听见他声音里的低沉时,安慰一句“没关系”。
也就在这一刻,方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她没有放下过这些创伤,她也从未消解对命运不公的恨意。
在这个常年恒温的富贵庄园里,她第一次感觉到冷。
“我让人统计过名单。”
沈行则的声音再次响起,方琦需要很用力才能听得进去。
“集团设立在春城的分公司招了一部分,然后又联系其他代工厂招了一部分。还有些没工作的,我们给了补贴。”
方琦蓦地抬起眼,问:“都联系上了?”
沈行则顿了一下,说:“没有。”
“那边负责善后的人压着名单,过了几个月才交上来。我们开始介入的时候,有些人已经离开阳县。还有些本来就没签正式合同,没有社保,查不到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