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淑有一点说的很对,方琦的骄傲深入骨髓,容不得旁人踩踏,更别提只是血缘意义上的亲人。
逆来顺受不是她的性格,睚眦必报才是她的法则。
今晚之所以会把这些说出来,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亲密关系中的幻灭也来自于误解。
倘若沈行则被她的真善美而打动,那时间长了,这些阴暗处也会是他碰见的角落。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
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完整的自己展露出来。
毕竟他那么好,方琦也舍不得他以后失望。
“至于丁淑……”
方琦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并不用在意,我与她从大学时候就开始较劲。那些年里有输有赢,现在重逢了,也还会这样。我不会因为她现在有了代表作而妄自菲薄,因为我迟早也会有。”
“这两天我的难过,是因为误会了嘉运哥的心意,但今晚已经聊开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方琦的声音又变得轻柔。她抬眼看向沈行则,目光澄澈。
“沈行则,谢谢你。”
“谢谢你有分寸的担心。我能感受到你的尊重。别人我不知道,但现在的我,非常需要这样的空间。我能掌控的东西不多,于是掌控本身就变得非常重要。”
“那些旧的章程已经被推翻,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我会感受到迷茫和痛苦,这些都是必然的。”
“但你放心,我从未忘记过我的本心,也一定会找到我的路。”
方琦顺畅地呼出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她终于说完了。
这些话她没对别人说过,包括雨薇和嘉运哥。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她们。而是因为方琦比谁都清楚,能拥有方家的资源和财富,已经算足够幸运了。
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被动的交换。用自己的时间、精力还有尊严,去交换微薄的收入,换来各种欲望的短暂满足。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连这样的机会都变得稀缺。
所以对于普通人,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早点存够钱,买回自己的自由和时间。
可她不一样。
她手握资本,衣食无忧,不用为生计发愁。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身后可以有无数的托举,只要她想。
然而当银行卡的数字,名下的资产越来越多,接触到的信息和圈层越来越广的时候。
方琦发现,她无法踏入自己的自由了。
因为她听过这个世界的哭声。
她见过最真实的狼狈与不堪,听过太多底层的挣扎与无奈,所以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享受这一切。
可她又丢不下,只能固执地停下脚步,在矛盾里反复拉扯。
但她今天,在跟嘉运哥他们解开心结以后。突然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流逝,特别是在和沈行则变得亲密之后,那些混乱、摇摆的思绪,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平衡。
也许是时候了。
该往下一步走。
房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沈行则一直看着方琦,满腔的心疼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了自豪与骄傲。
心跳加快加重,连带指尖有些发麻。
情绪不断奔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满足。
沈行则浸淫商场多年,见惯了利益权衡,布局谋篇。他的世界里多的是宏观利弊、长远与规划。
人人都在这庞大的系统里身不由己。
他也曾见过天地辽阔,见过星河江海。可每次看见时,都感觉人在宇宙中渺小得不值一提。所有的系统,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对抗虚无的徒劳罢了。
然而今晚,脱离了所有精英的规则与叙事,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阿琦的心事。
听她说自己的纠结和失落,阴暗与光明。
他握着她的手,触摸着她的呼吸和脉搏。她的手指虽然纤长,但真正握住时,其实就只有这么一点。
可就是这样微弱的动静,硬生生地填满了那些空档的缝隙。
沈行则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能够对抗世间荒芜的,从来不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体系。
而是每一个鲜活的,立体的生命本身。
就像他的阿琦。
沈行则的指尖在方琦的手腕上打着转,像羽毛拂过,带来阵阵的痒。
方琦注意力早已回到自己身上,感受到这种源源不断的刺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刚想开口,却听得沈行则道:
“你又给我发好人卡。”
方琦一顿。
“你那么聪明,却总是忘记我们是夫妻。”
方琦微怔:“我没有……”
沈行则瞥她一眼,慢吞吞地数落:“不回家。去找人喝酒。消化完了才跟我说。”
方琦大感冤枉,忙竖起三根手指:“我本来打算放到周末的。是因为你说要加班,我不想一个人回来胡思乱想,才……
真的!”
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沈行则没憋住,偏头笑开。
方琦被他笑得脸热,伸手去打他胳膊。
沈行则顺势抓住,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阿琦。”
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温柔,“你能跟我说这些,我真的很高兴。”
“能在迷茫中寻找到短暂平衡,这本来就很了不起了。”
“但是阿琦,我是你的丈夫。我始终认为,夫妻是互相托举,探索这个世界的共同体。所以我只想提醒你,在前行的过程中,别忘了我的存在。下次在你脆弱的时候,非常痛苦的时候,试着靠一靠我的肩膀。让我参与其中,让我陪着你。因为我们是家人,是真正的家人。”
他说得缓慢且真诚,清冽的气息随着声音环绕过来,温暖得让人想靠近。
然而沈行则始终保持着悬空的姿势,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前进分毫。
于是方琦撇了撇嘴,道:
“我知道了……”
“但这时候是不是该有个拥抱,你怎么干巴巴地拉着我的手。”
沈行则一顿,情绪被卸了个干净,有些无奈道:“因为我没有换衣服。”
方琦眨了眨眼睛,忽然起身,环住他的脖颈。
沈行则眉头微皱,想把她拉下来。
方琦却躲过他的动作,凑近他耳边,吹了口气,道:“老公,抱我去洗澡好不好?”
沈行则忽地笑开了。
他拥住方琦的背,将她从床上抱起来。
侧头,吻了吻她的发间,轻声回答道:“乐意效劳。”
翌日。
方琦在腰酸背痛中醒来。
昨天两人都很主动,有种想把对方融进骨血的疯狂。
和纯粹生理的欲望不同,那是身心同时交融的爽。好几回都让方琦爽到头顶,以为自己快要登仙而去。
而沈行则最擅长的,是给她极致的体验之后,又让她感受最温柔的抚触。
于是温柔带上了欲/望,指尖唤醒着敏感,方琦一遍遍地抓住他,一次次地吻上去。两人不断突破,又不断沉沦。
然而……
做的时候倒是爽了,这会儿是真不想起床。
不只是她,就连拥有晨跑好习惯的沈行则,这会儿也还躺着,睡得很熟。
方琦其实挺喜欢他这样的,脱下那身束缚的西装,比较有活人感。
她亲了亲沈行则的脸,翻了个身,拿出偷偷塞到枕下的手机。
遮着光,方琦看了眼时间。
这会儿才七点。
今天是去长青科技拍摄,还可以赖会儿床。
她调暗屏幕,点开微信,打算批阅一下昨晚未读的信息。
好像多了个工作群。
然而方琦还没来得及看,就先被一则好友申请吸引了注意。
对方顶着一家三口的卡通头像,发来的验证消息是——
【你好,我是许静禾。】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久等了 orz
现生实在太累,今天睡了个饱觉,这会儿终于重生。
我又有存稿了!
明天还更![求求你了]
第二十九章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方琦已经很久没见过许静禾了。
她不是启幕里第一届艺考的学生,没赶上大佬亲自带。等上大学的时候,许静禾已经在准备退出了。
两人唯一的交集,是在大一的奖学金发布会上。
那次方琦没比过丁淑,只能在台下坐着,看许静禾把最高奖颁给别人。
当时虽然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满足。
因为在方琦心里,许静禾是精神导师。
明明家境殷实,可以快意人生,却扎根底层,一部《 无尽》,拍出无数人的心酸苟且,诗意远方。
方琦一直认为,只要许静禾在,那么启幕的精神就还在,她的初心也会在。
可惜后来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