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欲言又止，看看章珣，又转而看向冯贯，只觉自己这脑袋已有一半不属于自己，他暗自叹气，心一横，豁出去道：“侯爷，您这不是风寒，是喜脉。初孕之人，常有似风寒之症，头昏体沉，却是正常无碍。”
屋内瞬时静了下来。
王太医见章珣一脸凝重，脸色发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已经想好。
“哎呀！”冯贯一时忘了规矩，直直望向章珣，满脸堆笑，竟喜得道出声，又连连躬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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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番外6 欢喜
这屋中的四人，有且只有冯贯一人喜笑颜开，章珣面无表情，红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至于王太医，他但觉此生都能望到头，神情呆滞，站在那处，半天没动半下。
还是冯贯侧身看向王太医，当着章珣的面，笑着嘱咐道：“王大人，侯爷这胎万分金贵，丝毫马虎不得，往后每隔几日，你便来替侯爷请脉。”
王太医闻言，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总归还叫他做事，便暂时死不得。
他又在冯贯吩咐下重新替章珣诊了回脉，细细问询了些月信之事，道从脉象上看，约莫两个月了。却是无需吃药，只是月份尚浅，得好生将养着。
冯贯躬身，对章珣道：“奴婢这就回宫复旨，不打扰侯爷您歇息。”
王太医与他一齐退出屋内。
两人走到院门处，王太医看看左右，忽僭越扯了下冯贯，压低了声音，道：“冯都知，老臣斗胆问您一句，章侯爷这胎——可有什么明旨？”
冯贯平日里看着是个极其好说话的，这会儿竟敛了笑，回他道：“王大人，您平日里知轻重，如今怎糊涂了不成。不是奴婢吓唬您，此事若泄露半分，莫说是您，就连奴婢怕是都没有好下场——不过——”
他顿顿，瞥了眼灯火下面色愈发惨白的王太医：“侯爷的身子日后还要托付于您，您只管将侯爷照应好，来日自然有你的大造化。”
王太医连连躬身：“冯都知放心，老臣自当尽心尽力。”
“大人错了。”冯贯摇头，“不是尽力，你当提着脑袋去照看才是。”
“冯都知教训的是，老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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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箬竹院中，红锦仍有些稀里糊涂，她到底没生产过，十岁就跟在章珣身边，懂的也是一知半解。
如今章珣有孕，真是有些把她给吓住，不知如何是好，连碰章珣一下都不敢。
还是章珣劝慰她几句，叫她似往日一般做事即可，她才正常了些，嘴里不知又念叨什么，见章珣瞧她，忙住了嘴。
红锦伺候章珣躺下。
然章珣并不似她表现得那般平静，这感觉于她是陌生且复杂的，她虽是女子，可从没一日把自己当做女子看过。
这腹中胎儿，说句对它不公的话，本也不是为她生的。
可她没有办法。
她做不到眼看着官家坐到那至尊之位，却因她一人而断了自己子嗣。倘若他本就命中无嗣，便也罢了，偏不是如此。
嗣子登位，若是那般容易，先帝岂会迟迟不曾定下，此事一有差池，便是朝局不稳、江山动荡。
便如同三王之乱。
前世那场叛乱，可棘手得很，官家一时不察，反贼连破数州，眼看便要攻入京师。后面反贼虽平，可到底伤筋动骨，官家震怒，血流成河。
她怎能做那千古罪人？
章珣心事沉沉，长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听到红锦在锦帐外，轻声问她：“大人，您可歇下？”
章珣应了声。
红锦看看身后那人，低垂了身子，道：“——官家来了。”
说罢，便一声不吭退了下去。
今日真是稀奇。
哪次官家进了他们这侯府院子不是如入无人之境，还要通报的？
章珣闻言，忙要从床上起身叩拜。
李景站在床踏子上，掀开帷帐，慌张去制止她：“爱卿，不必多礼——”
“臣见过官家。”她到底跪在床上，规规矩矩垂首道。
李景知道她的，断然不肯僭越了君臣之礼。
他暗叹口气，扶了章珣起身。
又伸手欲去摸她的脸，却瞬间缩了回来，怕冷气惊扰到她，他搓了几下，放在嘴边哈口气，待指尖微微回暖，这才轻轻碰了碰，问她说：“冯贯告诉朕，爱卿已有身孕了？”
章珣仍恭恭敬敬颔首。
李景笑了声，也不计较她的拘谨，自顾自上了她的床，半倚在外侧，同她说笑道：“不瞒爱卿，方才朕急着出宫来看你，跨门槛时险些摔了一跤，幸而不曾破相，否则明日倒不好解释。”
他面上笑意盈盈，眉角舒展，连平日里总紧绷的那张脸都不觉瞧着柔和几分，哪有半分在垂拱殿的严肃模样。
章珣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可是有什么不妥？”李景见她这样，顿时又紧张起来。
章珣回过神，摇了摇头。
李景侧身拥着她躺下，待她躺平，大掌才小心翼翼覆住她的肚子，斟酌着开口：“明日，要不你——”
说了半句，又戛然而止。
章珣侧脸看了他一眼，已猜出他欲说未说之言，道：“官家，臣自明日起，恐要告假数日——”
便是他不提，她怕是也要暂离朝阙。这孩子来之不易，且后头叫人瞧出异样却也不好。
李景闻言，神色一松，却压根没瞒她，笑道：“朕只怕爱卿误会，旁的你莫担忧——朕已叫冯贯连夜迎了人进宫，日后孩子出世，只假死脱身了去，断无人敢质疑这孩子身世的。”
章珣倒忘了，还有个和她极为相似的“陈杏娘”。
李景到底考虑周全，就算日后，他亲自从宫外抱了孩子入宫，孩子身世难免遭人诟病，不如叫这孩子直接“生在宫中”。
只是——
“岂不误了人家？”章珣道，“况且——”
李景心忖她到底良善，道：“她替朕办事，朕自不会亏待了她的，何况什么？”
章珣看了看他，终究没说出口：“臣有些乏了。”
若她腹中是个小娘子又该如何，她的身子，怕是不能再生一个的。叫小娘子同她一般，只怕李景不会应，就算应了，对小娘子又当不公。
“睡罢。”李景将她揽住。
隔了会儿，章珣却觉自己的手被人牵住，那人捏了又捏，轻声道：“爱卿，朕今日当真好生欢喜——”
罢了，不必强求，莫要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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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番外7 震惊
永元十七年，四月初二，程直晏终于自润州回到京师。
章珣如今又“病重”，出不得府门，一连几日，她叫孙随带人到城外码头守着。
船渐渐靠岸，程直晏站在船头，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堤岸那处的孙随，却没见到他万分想见的那人。
程直晏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孙随迎上前来，一面令侯府小厮帮忙安置程直晏的行李，一面堆笑说道：“程相公一路辛苦了，马车已备好，程相公请。”
话里话外，绝口不提章珣半句。
说来也是桩趣事，程直晏大马游街，任文水县令，又远赴润州，早已不是当初寄居侯府的那位程相公，偏章珣身边最亲近的两人——孙随和红锦，鲜少改口，章珣不曾纠正，程直晏更不在意。
一路上，程直晏斟酌着，简单问了几句章珣近况，没想到便是这般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孙随竟也应得磕磕绊绊，含糊其辞，“大人还好”，“还是老样子”。
三言两语就要岔开话，程直晏越听越不大对劲，一把掀了车帘，焦急道：“孙总管，你照直同我说，可是你家大人出了什么岔子？”
孙随一听，连连摇头，忙道：“不曾，并不曾，程相公您莫急，只待您见了大人便知晓。”
如今侯府之中，瞧着寻常，实际大人院子围得跟铁桶似的，等闲进不去。
便是他，他是大人的奶兄弟，同红锦一般，是大人的左膀右臂，现也进不去院子，有事只能站在箬竹院外，由红锦帮着传话。
孙随扭头看程直晏坐立不安的模样，街上人多口杂，他纵然有心提示程直晏，也不好开口。
车到了侯府门外，刚刚停稳，还没等小厮拿了杌子，程直晏便从车上跳了下来。
毕竟他还守着规矩，站在侧门外便不再向前。
孙随引着他进府，道：“程相公，大人方才嘱咐过小的，你若到了，径自去后院寻她，只是——”
孙随话还没说完，程直晏却已脚步匆匆，穿过月洞门，不见了人影。
程直晏脚下生风，不一时便到箬竹院外，院门半掩着，程直晏没见到哑巴嬷嬷，抬头正要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