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逆贼作乱，西平王自是祸首，当满门抄斩——”李景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虽说罪及亲人，文安贬为庶人，但成国公到底因朕赐婚，情有可原——爱卿觉得，当如何处置？”
本朝律法虽言明“出嫁女免坐”，然西平王犯的谋逆大罪，文安郡主又岂能保有封号。旁的，只看帝王之怒。
章珣有些摸不透李景的意思，照理说来，这些都有章法，何必特意将她唤来问上一问。
只怕此话多是试探。
她忙又起身，俯身行礼，垂首道：“微臣斗胆，此事——官家您心中许是早有决断。”
“爱卿倒是滴水不漏。”闻言，李景冷哼一声。
说罢，他伸出左手轻按着额头，眉头紧锁，半天不曾开口。
似一副痛苦的模样。
章珣便看向冯贯。
偏不知今日冯贯是不是被方继恩的事刺激到了，不为所动不说，反倒朝她看来。
第128章 疯魔
冯贯到了这个年纪，又是个无根之人，好不容易官家特赦，允他收了个贴心的小子养着，如今出了这等大事，却也怨不得他精神恍惚。
章珣见冯贯这样，一时半会儿是没法了，少不得自己开口，关切问道：“官家，可是哪里不适，可要传太医？”
李景不答，指节紧抵着额角，良久方摇头：“不必，朕肩上这伤，到底不曾好透，时不时便要发作一番，无妨。”
“微臣——”章珣闻言，见李景消瘦苍白的面色，话至口边又打住，随即膝盖重重落在殿内青砖上，一声闷响，“臣该死！陛下之伤，乃臣之罪，臣日夜难安，恳请陛下降罪。”
冯贯看都不用看李景脸色，忙不迭跑去扶章珣：“章大人，切莫说这话，官家并未怪罪您——”
别说怪罪了，就论普天之下，能叫官家以身相护的能有几个，纵然有救命之恩，又有男女之爱，也没这个道理。
冯贯想不通，不懂官家何至于待章大人这般沉溺，简直匪夷所思，着了魔了，莫不是章大人懂什么妖术不成？
可说句僭越的话，他更是心疼官家，见不得官家受这份罪。
冯贯暗自长叹一声，正半拖半拽将章珣自地上扶起。
忽听得李景道：“朕饿了。”
“奴婢这就去备膳。”冯贯急忙道，扶着章珣胳膊的手一松，“章大人，今儿个官家丑时便起——”
便也顾不得章珣，着急忙慌躬身出去了。
一时间，章珣这半跪半站的姿势便有些尴尬，起不得，再跪下也奇怪。
还是李景朝她瞥了一眼：“起身罢。”
“臣谢陛下隆恩——”
李景深深盯着她：“朕不用你谢，只要爱卿莫忘了当日在文水之言，切莫负朕。”
当日她说这话，并无旁的意思，帝王负伤，她愧不能言，恨不能以命相报，只求他无恙。
此刻再次从他嘴里说出来——
若是只提君臣便也就罢了，天下谁人敢负君王，三王便是前车之鉴。
若是别的——
要说往日章珣确实不懂，可她在寿安那段时日，不知读了多少市井话本，又以‘槐堂客’之名弄笔。
话本子，无非就是专写些“才子佳人”、“风月之事”。
官家这话，听着当真如同那话本中的痴男怨女般——你莫要负我。
章珣微微一滞，思虑半晌，还是毕恭毕敬回道：“微臣不敢。”
李景对她这回答并不大满意，然而到底没跟她计较。
他自御案后起身，左手下意识搭在案台撑了下，大抵是坐得太久，又或许右肩使不上力，半个身子僵着，竟不由自主地往左侧偏去。
章珣见了，几乎本能地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他的左臂：“官家当心！”
李景锁了半日的眉头终是松开几分，他笑笑：“亏得爱卿，否则朕怕是要失仪了。”
“官家严重，折煞微臣——”章珣还扶着他的胳膊，见他已然站稳身子，猛地缩回手，退后半步，躬身立在一旁。
那边冯贯匆匆进来内殿，只道已在侧殿摆了膳。
李景偏身问章珣：“爱卿可要一同用些？”
章珣一怔，连忙躬身：“谢官家垂爱，臣进宫前已用过了。”
李景也不勉强，随冯贯去了。
章珣并没在殿中等太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景去而复返，许是酒足饭饱，心情相较于方才好了许多，面色瞧着都柔和了些。
他坐回案后，指腹轻搭着案面，思忖片刻后对章珣道：“朕本就不欲追究成国公，唯有一事，国公世子——若下旨，到底稚子无辜，且成国公府上下不曾附逆，不免有朝令夕改之嫌。”
那幼儿满月之时，章珣还见过他，众人奉承，只道此子日后身份尊贵无比。如今西平王谋反，他是西平王的亲外甥，官家岂能容许他继承世袭的爵位。
可说到底，是面前这人将他捧上高位，又重重摔下。
倘如没有后头的事，她不替郑深甫求情，官家不知她的身份。那官家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恐怕从一开始，他不止想要了郑深甫的命，就连国公府的爵位，他也不曾打算留着。
如若不然，他怎会下旨叫郑深甫娶了郡主？
正如前世，成国公府死了个干净。
有道是天威难测。
李景的手微微一顿，又道：“文安贬为庶人，不堪配国公夫人之位，着令成国公另行择娶，以正家室。”
日后郑深甫有了正妻嫡子，还没有叫妾室所生子嗣承爵的道理。
章珣一愣，想起那温温和和倚在廊下的娘子，不禁抬头往李景看去，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旋即低下头去，面无表情躬身：“陛下所思，比臣等深远得多——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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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内侍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宣读。
逆贼三门，十恶不赦，男丁皆诛，女眷流放，充没官婢。又道文信侯章大人不负朕望，救驾有功，擢升为职方郎中，官居五品。
章珣今岁不过二十有八，却连升两级，本朝依制，三年擢半级，够旁人磨上十年的。
至于太皇太后，早被官家送至皇家寺庙清修，无诏不得回宫，此举有损皇家威严，并不曾出现在明旨中。
章珣出班，叩首谢恩，如今服绯，她却也不见多少喜悦，“救驾有功”更是无从谈起。
及半日。
宫中的旨意至成国公府上，冯贯亲自去传旨。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顺从的成国公竟然会抗旨，迟迟不伸手去接。
冯贯皱眉，候了片刻，道：“国公爷，接旨罢。”
郑深甫跪在地上，仍不肯接，背脊挺直道：“郡主虽为庶人，但她依旧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陛下令臣另娶，臣做不到。”
冯贯捧着圣旨，无奈摇头，他至今还不曾遇到敢抗旨的，何况还是为了个逆犯的亲眷？
他免不了苦口婆心规劝两句：“国公爷，逆贼罪不容诛，官家并不曾牵连国公府，留了郡主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您可千万不能再犯糊涂啊。”
他便不懂了，这满京城，莫不是都疯了不成。
然郑深甫丝毫不领情。
第129章 报应
冯贯无奈，只得回去一五一十向李景禀明。
不想李景听了，倒不曾动怒，反笑了下，说了句：“随他去罢。”
便不再管，更不曾下旨斥责。
冯贯初时不解，后头略一琢磨便就明白过来。
国公爷不肯另娶，而郡主没了封号，是官家亲自下旨贬妻为妾的，即便世子之位不被废除，日后世子及郡主所生之子却也不能再请封国公。
否则，岂不是打了官家的脸？
他时，这爵位又要传给谁？除非官家特赦。
国公爷此番抗旨，想来对郡主感情颇深，官家自然乐见其成。
毕竟国公爷与那位曾有婚约，二人少年之时两情相悦，若非造化弄人，那位早已是国公夫人了，何来今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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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章珣。
她听了这事，倒兀自感慨了一番。
市井之中，坊间说书，都道国公爷待郡主不离不弃，鹣鲽情深。
旁的章珣不好评论，她觉得，如今这样的结果，或许正好遂了郑深甫的愿。
昔日崔氏为爵位，不惜谋害原配嫡子，后头她被迫自戕，若晓得结局，不知是否悔恨。
三王叛乱后，朝中没什么大事，李景那边也还算太平，偶将她宣入宫中，倒不曾有什么过激之举。
且他那伤处一日比一日好起来，裹着的细布已拆了，外头穿着袍服瞧不出异样，只右手仍有些不便。
章珣就又操心起章迎玉的婚事来，姐儿今年十八了，她这做人“兄长”的，总不能将姐儿一辈子拘在府中。
然京中适龄郎君，筛了一批又一批，章珣仍挑不到合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