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闻言,腿一软,便要倒地,然而又硬生生让他撑住,他大笑起来:“可是李景,如今你还在我手上!”
他猛地一下将茶盏摔地,甲士们骤然上前。
就在这时,铁靴在青砖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愈发明显的脚步声令人心悸,那院墙之上,数百人举着弓箭正对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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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万死难赎
庆王已是困兽之斗,不过片刻功夫,他及麾下众人尽数被拿下,押至李景面前。
李景仍神情淡淡坐在那处,好似今夜于他不过一场闹剧,连衣角都不曾乱半分。
庆王那顶威风八面的凤翅兜鍪已叫人一刀砍落,身上银甲沾了不少血迹。
他被人押跪在李景面前,到这时候了,刀架在脖子上,却还是不肯低头,腰背挺得笔直。
“乱臣贼子,还不俯首认罪!”他身后平叛的将领见状,正欲一脚踹去,却叫李景挥手阻止。
李景长叹口气,望向庆王:“如今朕只想问一句,堂兄你为何要反?”
他自认登位后不曾苛待过宗室,便就连西平王,若是他能安分守己,自己也并不欲发难。
庆王忽地低头默了瞬,然很快抬起头,他梗着脖子,因过于用力,颈部青筋微微凸起,面上神情明显扭曲了,他大笑起来:“官家问我为何要反,我倒想问一句,官家算什么东西?”
这话刚落,李景身侧的亲从官手握刀柄,已往前半步,庆王身后将领持刀的力道顿重,脖颈刀刃几乎见血。
然李景听闻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却是不为所动,脸色丝毫未变。
“我乃皇祖嫡亲血脉,我父乃皇祖嫡子,他李琛又算什么东西,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东西,侥幸得了皇位,最后连老天都看不过眼,叫他断子绝孙——”
李琛乃先帝名讳。
章珣站在一旁,听到“断子绝孙”,眉头紧蹙,不由得朝李景看了一眼。
庆王还在叫嚣:“——他忌惮我父,我父半辈子谨小慎微,装疯卖傻,偏安一隅才勉强求生,他从宗室中选了你,论血脉,我们哪个不比你更有资格坐上那把椅子?”
“皇祖选先帝,自有皇祖的道理。”李景终于开口,冷冷道,“况先帝在位三十余载,励精图治,使海内晏如,万民康乐,有不世之功。”
“呵——”庆王嗤笑一声,终于伏地,“臣愿赌服输,自知罪无可赦。只求速死,官家念在同宗血脉,赐臣自我了断。”
说罢,他又深深触地。
李景沉默了很久,手抚着袖口,对庆王身后微颔首。
庆王身上束缚骤然一松,侍卫将他那柄长刀踢到他面前,他磕头谢恩:“臣李昊谢官家成全。”
他握住了刀柄,周遭兵士们皆面色严肃,若他老老实实还好,倘如这刀有半分直对官家之势,瞬时便要叫他人头落地。
庆王右手持刀,刀刃对着自己脖颈,紧贴着肌肤,因过于用力,已隐约见了血。
章珣稍稍侧过身去,不忍直视,倒不是可怜庆王,只是她到底不算真正见过杀戮,仍有几分不惯。
哪知,竟觉左侧寒光一闪。
章珣几乎来不及多想,身子已然动了,下意识往李景扑去。
然而对方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后一拽,章珣只觉自己撞上坚硬的胸膛,入目可见的玄色袍服,预想中疼痛并没有袭来。
章珣听到身前这人闷哼了一声。
“——官家!!”
“太医呢!快来救驾!”
是冯贯尖锐的嗓音。
章珣从李景怀中抬头,才发现李景右肩已被铁刺贯穿,血迹晕染开来,混在玄色袍服中看不出,然她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润。
她手上沾满了李景的血。
章珣但觉头晕目眩,李景仍紧攥着她的胳膊,扯唇道:“朕既为天子——当有真龙庇佑,怎能累及臣下——岂不由天下耻笑?”
因失血过多,疼得狠了,便是周遭火光也染不红他苍白的面色,话说得断断续续。
章珣大抵明白他的意图,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先堵住悠悠众口,不让人胡乱揣测。
可如今这些都不大重要,她只想跪下,求他闭嘴,别再叫伤口加重。
他若有丝毫闪失,她纵然万死也难辞其咎。
太医已匆匆跑来。
冯贯和亲卫官近前,章珣趁机从李景怀中挣脱。
幸而太医仔细检查了渗出的血迹,长舒了口气,禀道:“应当无毒,陛下,臣要替您拔除利器,请您移驾——”
又对冯贯道:“冯都知,烦您备好温盐汤、热帛——”
李景颔首,冯贯上前扶住他。
章珣听闻,勉强松了口气,既是无毒,又在肩处,起码性命是无碍的。可转念一想,若是他落下病根,又当如何?
她退开两步,不想挡着路,走到程直晏身侧。
程直晏神色莫名地瞧了她一眼。
章珣心有余悸,怔怔往前方瞧去,不远处,妄图刺杀官家,袖中携带暗器的庆王,已被一刀毙命,成了一具尸体。
那边冯贯才扶起李景,却又唤章珣:“章大人,烦您上前搭把手。”
章珣哪有不依的道理,听到这话,疾步走到李景身边。
只是冯贯已撑着李景左边身子,右侧肩处贯穿着那么根骇人的铁刺,她根本无处下手。
李景也压根用不着她,已经起身离开往东厢房去了。
章珣迟疑了下,终还是抬腿跟过去。
冯贯令人去准备太医所需物什,自己扶了李景在床榻坐下,又找了剪子来把李景上身袍服除去。
李景阖着眼,面无血色,额间尽是细密的汗珠。
这会儿在屋内,没了袍服遮挡,瞧得更分明,章珣只觉得伤口触目惊心,铁刺没入肩头,扎穿皮肉,血迹干了一层又一层,只稍动半下,仍有血不断往外渗出。
“微臣——罪孽深重,百死莫赎,羞愧难当。伏惟陛下,圣体永安,臣万死不敢有负陛下。”
章珣声音隐隐发颤,一字一顿的,突然跪在榻前,额头重重抵地。
冯贯心急如焚,不晓得章大人这个时候又添什么乱,有什么罪日后再请便是,现在当务之急,当要让太医替官家诊治。
偏原闭着眼的官家听闻这话忽地睁眼,扭头看来,抿唇问道:“爱卿此言当真?”
章珣伏地叩首,面容肃穆道:“臣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闻言,李景也不知是喜是怒,定定看她半晌,只说了一句:“爱卿记住今日之言。”
第126章 归京
这君臣二人的对话听着不大寻常,什么生生死死,跟打哑谜似的。
不止冯贯,就连替官家看诊的王太医都瞧出不对来。
幸而他身为太医院首,如今跟随官家出行,自是万分可靠,不该打听,不该多想的,断不去多听、多思。
只待先将麒麟散敷在铁刺四周肌肤,他躬身对李景道:“官家——臣要拔了。”
李景“嗯”了声,并没有朝伤口看一眼,目光反倒平视着前方:“爱卿起身罢。”
话是对跪在那处的章珣说的。
章珣谢恩,正欲退至榻尾。
谁想冯贯却主动往后退了两步,占了榻尾的位置。
王太医稳了稳手,方一点一点用铍针挑开表面皮肉,再用启子起出穿透肩胛的铁刺。
这过程可称得上难熬,血不停往外涌,只一会儿,不止李景身上,便是榻上锦垫都被染了血色。他紧抿着唇,虽不曾出声,但左手死死攥紧了,手臂绷得直直的,额间汗珠不停往下坠。
定然是疼的,如何能不疼?
章珣心一紧,不忍心去看,偏床榻之上,这人眸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简直是完全不避人了。
若在平时,章珣只会觉得难堪,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些。
说来若不是她,李景身边亲从官定能护住他的,怎会叫他遭罪。
冯贯在后头瞧着,心疼得直搓手,可还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扰了太医。
直到王太医将铁刺取出,扔进铜盆中,又往伤口抹了药,将厚厚的药膏敷上,拿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总算止住,不再往外渗。
王太医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绕到屏风后写药方。这大部分药都是随身携带的,只缺了一两味,也是寻常药,待天亮了,叫人去县城中药铺买便是。
冯贯忙跟了过来,又亲自将太医送出东厢房。
如今驿馆院中已恢复了安静,就连原本庆王李昊的尸体,此刻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完全不见方才肃杀、剑拔弩张的情形。
冯贯凑近,压低了声音:“王大人,今夜之事,还望您守口如瓶。”
王太医一时不知道他说的哪件,不过官家遇刺受伤,本就不能对外人道,弄不好要掉脑袋的,他忙拱手应下:“冯都知放心,老臣知道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