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顿又对程直晏道:“罢了,明日我还是走这么一遭。若我这般禀明天听,到底枉费那孙老翁一番心血。”
刚说完,便话锋一转,趁机对程直晏说:“所以这为官取仕方是正道,否则碰上个敷衍了事的,命哪里由得了自己。”
“在子益口中,这庶民百姓莫不成就如蝼蚁一般,可供人轻贱不成?”程直晏不耐烦听她这般说教,寻了个借口到楼上客房去了。
章珣又将孙庆娘这案子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然而她终究看不出任何疑窦。
可惜她前世对这案子却无半点印象,按照日子来算,那段时日她腿受伤了,当还在府中养着。不过就算经过她手,她恐怕也记不住个庶民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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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蹊跷
次日一早,章珣便带着登闻鼓院的两个衙役和程直晏去孙家,丘贵越作为县令,这案子圣上令他重审重办,他更是要一同前去。
孙家在陈留县中还算得上富户,家中经商,颇有些资产,在本县就有十几家铺子。如今唯一的女儿生死未卜,孙老翁在家茶饭不思,铺子也是无心打理。
两个远房亲族的子侄听说了这事,欲上门打些秋风,孙老翁知道他们另有心思,让人都撵出去。
两人受了气,站在孙家院子外面叫骂:“你那短命的女儿已是活不成,这万贯家私难不成要便宜别人。你如今年纪一大把,就算再娶妻纳妾也生不出一儿半女,以后少不得要劳烦我们,你看到时哪个管你!前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这才会断子绝孙。”
嘴里骂爹骂娘,不干不净。
章珣一行正好到孙家门前,撞见这两人。
丘贵越因孙家去京城敲登闻鼓,恐误了他前程之事,对孙家心存愤懑,然而闻言他还是蹙眉令差役将这两人赶走:“成何体统!这般无耻,觊觎他人家私之徒,如若再有下次,先到县衙挨上十个板子。”
两人吓得落荒而逃。
章珣在一旁未说话,倒是又看了这丘贵越两眼。
丘贵越见状说道:“章大人久居京城,怕是从未见过这般刁民,让章大人笑话了。”
“无妨。”章珣摇头,眸中隐隐有赞誉之意,可见这丘大人还算得是非分明。
却说那边孙老翁见了章珣,便又开始啼哭,大呼冤枉。
丘贵越听得怒火中烧,道:“你这老头,你女儿杀人偿命,理所应当。我前后数次派人查探,人证物证俱在,哪里容得你胡乱叫冤!”
章珣就问孙老翁:“先前作证的两个丫鬟可在家中,你令她们上前来,我有话要问。”
孙老翁却回:“那两个不知受了谁的蛊惑,不用心服侍主子,反心存歹意加害,早让我唤来牙婆,重新发卖了出去。”
“丘大人,照理人应当还在县中罢?”章珣看向丘贵越。
丘贵越道:“这县里牙人都登记在册,我即刻回去,令人将他们都传来问话,最多半日,就能找到人。”
章珣忙起身作揖:“那就有劳丘大人。”
丘贵越走后,章珣便提出要在这府中走走,孙老翁作陪。几人先到了孙庆娘和吴应佑的卧房之中,命案发生后,孙老翁已令下人将房门锁上,如今里头还维持着当日模样,地上、床铺之中仍留有大片乌黑血渍。
又去吴应佑的书房,章珣问起吴应佑平日所为。
孙老翁对章珣道:“我那女婿诸般好,唯独不会营生,我先前将钟会街上两个成衣铺子都交给他打理,让他白日里去照看,不料才半年,那两个铺子就亏损严重。后头就不让他管了,他平日也没别的爱好,就在这书房里呆着,或是去茶楼喝茶。”
“老翁可知他常去的哪家茶楼?”章珣追问。
孙老翁想了想,道:“在城隍庙那附近,有次我女儿去庙里求子,回来同我说起过,在隆盛茶楼看到女婿。”
程直晏跟在章珣身后左顾右盼,又拿起桌案上的纸张端看,孙老翁道:“这都是我那女婿的文字。他虽未取得功名,倒是颇有几分才学,能入我府中,也是我家庆娘的造化,谁料天不从人愿。”
章珣瞧了两眼问程直晏:“这字如何?”
“下笔浮躁,可见性子不大沉稳。”程直晏说。
章珣点头,对程直晏说道:“这话虽不准确,亦不远矣,不过他身在商贾之家,写成这样已是不易。”
章珣将孙家各处都看了遍,那边丘贵越派人来请章珣,说孙家发卖的两个丫鬟已经寻到。
县衙堂上,两个丫鬟上来磕头,还是如先前一般言语。
章珣却忽地问她们:“你们娘子夫妻感情甚笃,那孙主人呢,他对吴应佑可有别的想法?”
丫鬟们俱是一愣,不知道章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两人对看眼,其中一人说道:“回大人,前两年主人对吴相公并无别的想法。只吴相公不擅照料铺子,后头买字画又让人诓骗了一大笔银子,娘子瞒着主人将首饰都拿出来变卖,帮吴相公填上窟窿。主人知道后大骂了娘子一通,又说还不如招个不识字的女婿,没得败了家产。”
两个丫鬟磕头后离去,丘贵越问章珣:“章大人方才那般问两个丫鬟,可是疑心孙老头戕害了他女婿?”
章珣摇头:“当不会,若真是他,何必跑到女儿房中杀人?”
“依我说,那还是那孙氏所杀。”丘贵越说道,“章大人刚来陈留两日,已将事情问得明明白白,让人佩服之至。”
章珣却说:“不急。”
丘贵越只与章珣处了一两日,也将章珣性子摸得七七八八。知章珣虽从京中来,又身有爵位,陛下器重,但并非那倚势挟权的人,不会无故参他一本。态度不如昨日那般谄媚,倒是恭敬了几分:“也好,其实我也不想担上这滥杀无辜的罪名。”
章珣道:“本官明白。”
午后章珣忽起了兴致,说要请程直晏去茶楼吃茶。
程直晏看她笑了笑,便问道:“子益兄可是要去隆盛茶楼?”
且说隆盛茶楼靠近城隍庙,在陈留县城南边,孙家宅院在北街,两地约莫七八里地。章珣到了茶楼,与程直晏道:“蹊跷得很,上午我从孙家出来,看他家附近就有家茶楼。吴应佑何必舍近求远,跑到城南来?”
便喊了茶博士上前来说话。
店里茶博士对吴应佑印象颇深,道那吴应佑先前常来店中喝茶,且出手大方,不止待他们这些个茶博士,就是附近乞丐他也时有救济。茶博士道:“您不知道,吴相公可是心善,有两回,他还请那瘸子乞丐上来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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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与乞丐交好
章珣与程直晏对看眼,忽正色,抬头问:“吃茶?那乞丐现在何处?姓甚名谁?”
她这会儿穿着寻常的袍服,言语之间却骤然严肃起来,茶博士乍被她的气势唬住。
然而又往后退了一步道:“不是,您问这些作甚?看在您来我们店里喝茶,我才与您说说闲话,您倒好,像是审问起我来了。”
章珣蹙眉不语,程直晏却从自己和囊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还是章珣先前给他的,他笑着搁在桌上道:“我们外乡过来,也是昨天才听说了这桩命案,你不晓得,我家主人最爱听这乡野奇闻轶事。你莫恼,这银子你收下,若得空,也好给我们讲上一讲。”
那茶博士顿时喜笑颜开,将银子揣入袖口,“哎”声道:“不瞒您二位,那乞丐本姓曹,就住在城隍庙旁边的桥洞底下。平日里以乞讨为生,我们这附近的人都认识。不过今年天冷,不知道他又去了哪里,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
程直晏又问:“你说这吴相公专请这曹姓乞丐吃茶,他们往日认识?”
“那哪能呢,吴相公家中阔绰,曹乞丐连饭都吃不上,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可惜好人没好报,你说他那婆娘多狠毒的心。”
程直晏看看章珣,与茶博士道:“无事了,你自忙你的去罢。”
茶博士应了声,转身要走,忽又回头来,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道:“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就两个多月前,我有回碰到曹乞丐在街上买酒,您说他一乞丐,讨点酒就罢了,哪有多余的铜板吃酒?怕不是摸到哪家富户偷的?”
章珣不耐烦听这些,她侧着身推开窗往外看去,窗后正是对街的二层小楼,与隆盛茶楼只隔了道狭窄的巷子,仅可容辆马车驶过。
“这户住的是谁?”章珣又指着对面小楼问。
茶博士实在不喜章珣这倨傲的态度,不过既然收了他们的银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笑道:“这里原本住的尤寡妇,她本是外乡人,四五年前家里丈夫死了被兄弟恶嫂霸占去家产,这才没法带着孩子来咱们县里投靠亲戚。哪知道亲戚早去了,如今只能暂居在咱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