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晃晃悠悠,七拐八绕,随着这内侍往前走,最后才在一间偏殿门口停下来。
内侍推开殿门,亲自引着她进去。
她尚来不及看清殿内的人,便听到了一声冷肃的声音自案后传来:“你可知罪?”
红锦“扑通”一声,重重跪地,只看到了这人玄色袍服上的龙纹:“主子,奴婢——”
她十岁时奉主子的命令到章家大姑娘身边伺候,那会儿主子还不曾登位,自身暂且难保,却叫她好生照顾好章大姑娘。
章大姑娘待她极好,她平生还不曾见过像大姑娘那样良善的人。
后来她拼死将姑娘从湖中救起,老夫人当下就要杖毙了她,是姑娘不顾自己身子,在院中跪了一夜才叫老夫人松了口。
这么些年过去,若不是那偶尔传信的鸽子,她从来只当自己的主子仅有姑娘一人的。
否则,她也不会背叛主子,瞒了那么个天大的秘密。
她能做的,不过叫姑娘顺着自己心意过日子罢,谁料这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
“朕当年叫你去伺候章大姑娘,你却没办好差事,若不是你来信说大姑娘做主将你送给兄长为妾,朕早该取了你性命——”
“奴婢罪该万死!”红锦俯首。
李景目光冰冷看着红锦,并不叫她起身,沉声道:“如今你这官人冒犯天威,意图替谋害大姑娘之人求情,不堪为人兄长,朕已决意将他流放,你日后也不必在他身侧伺候——只叫冯贯安置你罢——”
第106章 吐露真言
红锦跪在地上,闻言只觉天都塌了。
她活了二十五载,有十五载都跟在“章珣”身边,“章珣”便是她的天,不说叫她去死,哪怕叫她此刻弑君她都不惧怕的。
今日她得了主子的命令进宫,旁的都不曾想过,还道说不定能见了“章珣”一面,总要借机确认大人安危,不想却从主子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话。
红锦身子僵了僵,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人已趴了下去,一下又一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口不择言道:“求主子饶了大人这一回罢,大人只是念在两府情分——况这成国公曾是大姑娘的未婚夫婿,大人难免——”
“还不住嘴!”李景坐在那儿面沉如水,冯贯端看李景的脸色,暗道不妙,走上前就给了红锦一巴掌。
冯贯在宫中多年,别看在官家和章珣面前阿谀奉承,但看这后宫的内侍哪个不惧他?
这一巴掌也打得极有水平,看似不重,可这掌心直直拍过去,脸上瞬时火辣辣,连耳朵都嗡嗡的,一时连句话都说不出。
红锦被打蒙了,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没说出口的话也堵在喉咙间,发不出声。
可怨不得冯贯,冯贯着实是好心,好歹救这丫头一命。
他原不知道官家要做什么,但此刻也反应过来,官家是在诈她,可这丫头稀里糊涂,不清楚,没见官家脸色愈发难看么。
她要是真被拉出去一刀砍了,依这丫头护主的忠诚劲,日后章大人那儿可不好收场。
章大人不好收场,官家日子定也不好过。
说来说去,冯贯还是为了官家。
偏生红锦也是个犟的,安静了片刻,又固执开口:“奴婢求主子给个恩典,若是大人被流放,奴婢甘愿侍奉在侧——求您开恩。”
李景冷哼一声,面上瞧不出喜怒,瞥了眼冯贯。
冯贯真不愧是李景肚子里的蛔虫,当下甚至不知李景的目的,却已然明白李景要说什么。
他见状,忙斥了声,道:“愚钝不堪!主子念在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已然对你宽大处理。实话告诉你罢,你这大人已身在台狱,这流放之地何止千里,乃是有去无回,死路一条——你何必白白丢了性命?还不快谢恩!”
李景坐在那处,一言以决,冷冷道:“都退下。”
红锦愣了愣,顿时头也不磕了,也不再求恩典了,一下瘫软在地。
她以为,不管主子是因为“章大姑娘”还是“章珣”这个人,对大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不曾想,却是这般恩宠似云烟。
可明明,明明姑娘还活着啊——
主子可是还欠着姑娘一条命的,姑娘这些年,这世上,再没有比姑娘更苦、更难的人了,绝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难怪大人昨日进宫前,说要给了她身契,连放在哪处都告诉她了,莫不是大人早料到自己会有这一遭?
她知道大人的,大人宁可死都不愿将秘密透露,这些话万不可能从大人口中说出来。
但她只想让大人活着。
百姓都道主子是仁君,可自登基后也不曾心慈手软,所谓一言九鼎,说流放就流放。
大人那个堂弟,不就被判了流放么。
红锦脑子乱糟糟的,她摸了摸仍旧发烫红肿的面颊,心一横,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地面一步步往李景方向挪。
冯贯下意识去拦,李景瞥了他一眼,他又急急将腿收了回去。
“主子——”红锦停住了,她四肢触地,深深伏地,泣道,“奴婢犯下欺君之罪,深知罪该万死,奴婢向您请罪,甘愿受罚。可奴婢死前,还有一句话想说——”
她顿了顿,像将周身力气都掏空了一般,接着颤道:“大人她——她其实正是章大姑娘——姑娘并没有死——”
这话一出,冯贯陡然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慌里慌张地伸手掩嘴,又偷偷侧头瞧了李景一眼。
然而,官家垂眸坐在案后,脸上竟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跟在官家身边这么久,大多数时候,不用官家多说便能看出他的喜怒。
可此刻,他真有些摸不透了,官家听闻这话,不是该喜出望外,并向面前这丫鬟问个究竟的吗?
哪里就会这样平静?半分不觉意外?
除非,官家已经猜到了——
冯贯瞬间恍然大悟,直到此刻,他方真正明白官家将红锦召入宫的意图。
官家毕竟是官家,岂是他这等阉人能轻易揣测的。
话已然说出口,剩下的便是藏着掖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红锦将当年之事对李景全然托出,想了想,终究还是把常娘子一事一并道出来,大人断了癸水,便不想生子,受那每月之苦。
再说了,若大人想进主子的后宫,何必等到今日。
她磕头道:“姑娘并非有意欺瞒主子,她虽是女子,但这些年,她所做之事,件件为了主子您。奴婢恳请主子您,看在姑娘曾有恩于你,饶了姑娘。奴婢情愿一死——”
李景蹙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了看红锦,道:“朕知道了。今日之事,不可再对他人提起。”
“可是姑娘她——主子,求您——”红锦犹豫不肯起身,非要李景给个准话。
李景已不再看她。
冯贯忙去拉人,半拖半拽着将红锦拉出殿,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叮嘱:“你且回去等着罢,你家大人定然无碍的。为了你家大人好,千万要将官家的话记在心上,不可再胡言乱语。”
今日之事虽出人意料,却也足够叫人惊喜的,到底官家没有那种癖好。纵然章大姑娘生育有碍,但这后宫还有旁的娘娘。
冯贯亲自将红锦送上小轿,又返回偏殿。
才一会儿的功夫,偏殿内就已经空无一人,官家早不知去了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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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反常
李景径自回了福宁殿。
这天下就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然而此刻,他却面沉如水,负手在殿外站了许久。
冯都知不在,福宁殿的宫人见官家站在那处不动,开始还敢用余光偷瞄,时间久了,便没人再敢说话,也没人敢走动。
不免有人开始胡乱猜测,过了会儿,竟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一地,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哪里惹得官家不快?
李景站着,心中翻来覆去,念头闪了无数,却不知自己稍后说什么好。
她救他时,她年纪尚小,不过才十一岁,身量、面容都没长开。他自己也才十三,若说那时起他便对她动了异样心思,那未免也过于禽兽了些,他还不至于下作至此。
虽然先皇属意于他,可他在京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指不定哪日就见不到初升的朝阳。
后面,他将人送到她身边,当真没有别的企图,只一心想着报恩,或者有那么一日能护她周全罢了。毕竟救命之恩不好大张旗鼓宣扬,免得给她带来灾祸。
他自婢女口中得知她的一切,她的喜好、性情、心事,虽日后再不曾见过面,却也是“看”着她渐渐长大。她无忧无虑,他便觉得这日子总能熬过去。
他一早就清楚,她有个自幼定下的亲事,他甚至想着她日后嫁人,他若登上高位,定给足她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