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春台_林春令【完结+番外】(54)

  不过,兄长待她和红锦姐姐倒惯来都是这般亲和,可这亲和又与待她和红锦姐姐的不大一样,似带了几分刻意的意味。

  这客人不知是什么样的身份?

  红锦姐姐拉了她来作甚?

  若先前章迎玉还不清楚,到了此刻,也反应过来了,骤然红了脸。

  可红锦压根不给她羞赧的机会,扯着她的胳膊,微微侧身,便让她从屏风旁的空隙里看清了客人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样子,坐姿板板正正,穿着身略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直裰,长相倒是不错,眉眼平和,看着性情当是个极温和的人。

  片刻后,红锦又拉着她回到阁子。

  “红锦姐姐——”章迎玉嗫嚅着,几乎要将帕子扭破了。

  红锦轻轻笑了声,拍了下她的手,道:“不说大人料事如神呢,早早便知这何相公要高中。如今他榜上有名,日后高低也是官宦人家。何相公的人品倒是你哥哥打过包票的,向来敦厚和善。家中人口却也简单,母亲早逝,唯有个老父在河东老家,便是今后接到身边,也无需得新妇伺候,只晨昏定省,面上过得去便罢了。他还有两个姐姐,俱已嫁了人。二姑娘,您看如何?”

  这人选,自是章珣千挑万选过的,有功名在身,又人品端正。家境虽贫,然侯府家底丰厚,并不大在意。

  至于旁的,因沾了前世的光,知这何宣官至正四品,倒是后话,不好对外人道。

  章珣特意嘱咐红锦问问章迎玉的意思。

  若章迎玉心比天高,觉得何宣区区进士配不上自己侯府姑娘的身份,也不必多加规劝。

  红锦看章迎玉不吭声,想了想,又道:“二姑娘,你莫看他如今不如咱家。大人说了,咱们侯府子嗣凋零,如今虽还有个爵位,可来日——”

  红锦说着,竟一时哽咽,几乎落下泪来。

  她这样,却把章迎玉吓到了,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忙开口道:“红锦姐姐,我愿意的,哥哥选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只是——一时不知道如何回你——你莫要哭。”

  红锦自知失言,勉强笑了笑,道:“我无事的,有些激动罢了。”

  她走过去,对守在阁子里的丫鬟说了两句。

  丫鬟领了她的话,悄悄退了出去,绕到前头,进了花厅,给章珣和何宣奉茶。

  走到章珣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姑娘点了头。”

  章珣微微颔首,她端起茶盏吃了一小口,忽又放下,侧身对身旁的何宣道:“昭明,说起来,我府上近来刚得了些贡茶,若是无事,不妨我叫人沏了,你我一同尝尝?”

  何宣应了。

  章珣便嘱咐这奉茶的小丫鬟,道:“去罢。”

  不一时。

  何宣就见着个娘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身淡青色的褙子,手中端着茶盘,盘上只搁着一盏刚沏的茶。

  她略过章珣,径自走到何宣面前,低垂着眼,微微躬身,轻声道了句:“何相公,请用茶。”

  何宣只见着她发髻间价值不菲的白玉簪子,连她的面容都不曾看清。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多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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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心知肚明

  待这厢送走了何宣,章珣方才去找程直晏。

  如今程直晏得中“省元”,乃京中热门人选,与自己往来甚密,绝非什么好事。

  章珣到了前院书房附近,却见程直晏站在外面,侧头望着窗外几枝长竹,并不曾进去。

  见章珣过来,他深深作揖,道:“今日当真来得不巧,险些误了府上的正事,却是我的罪过。”

  章珣笑了笑,亲自推开书房门,道:“我一早却也叫人去街上看过榜了,原就是你今日不来,这画也是要送到你住处,权作贺礼的。”

  说罢,章珣走到案前,从画缸里取了幅画出来,打开一瞧,正是恕先画师的落款。

  在这之前,程直晏只当这是章珣随口的托词,不曾想,当真有这幅画,倒显得他心术不正,并以此揣度子益。

  “如此贵重,我怎好收下,况兄长你助我良多,实在受之有愧。”程直晏推辞不肯收。

  “左右我是不擅此道,留在我这处也是无益,正言何必同为兄生分。”章珣邀他坐下,将画轴卷起,顿了顿又笑道,“这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我今日替我那二妹妹操心了一番,也少不得僭越,多问你几句——”

  程直晏闻言一愣,神色微变朝她望过去:“子益兄但说无妨。”

  论理,程直晏如今不是寄住在她府中那无名无姓的小子,他有功名在身,又曾对她说过那番话,章珣决计不该开这个口的。

  然而,章珣到底放心不下,总归想着他不要偏离前世才好。夫妻和睦,仕途顺遂,再好不过的。

  她斟酌片刻,还是笑笑,问他说:“我方才从孙随那儿得知,你今日在街上收了不少人家的帖子——那龙图阁大学士杭大人乃耕读传家,几世清贵,他家的姑娘也颇有贤名,若你二人有缘分,日后倒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程直晏看着她,沉默半晌,方抿唇道:“当日子益兄曾教导我,万不可结党营私,只需忠君爱国,做个纯臣才是要紧。如今我不过榜上有名,便与大儒、重臣往来,还不知要招来多少祸端。”

  “这话如何说的,本朝榜下选婿乃是寻常,便是皇亲国戚,也多有看榜的,哪里称得上结党营私。倘若真追究起来,你与我来往,岂不更是大罪过?”章珣将画轴递到他手边。

  程直晏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接,听了这话,当下又猛地抬头,盯着她反驳道:“这如何能一样?”

  章珣其实很想回他一句,“如何不一样”。然而她看着面前这人,这人目光灼灼,全然不加掩饰,她忽地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鳌头独占,如今只差半步登天,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虽未入朝堂,却已然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今日街上不知多少人在堵他,他却避开众人来了自己府上。

  说程直晏失忆后心性那般狂肆,其实也不对,至如今,章珣才看明白,他或许本性就是如此。

  前世两人政见不同,更称不上刎颈之交,他沉沦宦海数年,隐藏了心性,她看不出也实属正常。

  章珣缄默不语。

  “何况——”程直晏指腹轻碰了下画轴,低声道,“子益兄,我不想瞒你,我如今确无娶妻之意。”

  这话倒不是假话。

  自打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其心志,并不想做那坏她前程好事之人,一心盼着她能扶摇直上。

  可让他全然放下,心无旁骛地去成亲、生子,他当下也做不到。

  他一贯不愿为难自己。

  章珣没有看他,很快释然笑笑,道:“此事说来都是我不对,这本是你自己的事,只是怕你误了自己——”

  程直晏拿起画轴,眸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子益兄待我之心,我清楚的;而我之心,我亦明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简直是明示了。

  章珣听得懂,但她并不想懂。

  她便不再言语,她到底不是他的生身父母,不能押着他去拜堂成亲。

  说来说去,都是一笔糊涂账,仿佛老天故意要折腾她来着。

  程直晏也没占到什么好,她自是相信以程直晏的才学,假以时日,自当能位极人臣。

  但朝中之事向来错综复杂,岂是一两句能说得清,很难说他今日回绝了杭大人的邀约,日后不会招人记恨。

  她怕坏了他的好运道。

  -

  省试放榜后,礼部将省试后的名单递呈给李景。

  李景粗略看了几眼名单,却问站在自己身边的冯贯:“这蔡州程直晏莫不是真有几分才学?你可曾见过他的考卷?”

  省试惯来实行弥录滕封,糊名制,由知举官阅卷,糊名誊录后直接放榜,官家都不曾见过他的卷子,他一个宦官如何能插手礼部之事?

  可冯贯最是了解李景不过,只略想了想,记起“程直晏”这名字,便想通了其间关窍。

  他端看李景的神色,试探问道:“官家可要奴婢派人去礼部将程相公的考卷取来?”

  李景颔首默认。

  待卷子取来,送至御案上。

  李景细细瞧了半天,诗赋行云流水,时论见解独到,此卷为魁首,当之无愧。

  他那些臣子,终究有些人,还是在认真办差的。

  且这程直晏也不过二十有一,可谓是年少风流。

  李景神色莫名,许久之后,唤了冯贯近身,叫他把程直晏的卷子收起,送还礼部。

  冯贯忙取了卷子欲退出去,又让李景叫住。

  “官家?”冯贯隐约猜到李景的心思,以为他想撤了程直晏的省元,但这话却不好直接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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