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只觉胳臂间的力道略轻了些,李景笑了声,道:“想来在章爱卿眼中,朕定然是昏聩主君了。”
青砖上顿时传出一阵闷响。
章珣伏地,深深跪着,磕了头后并未起身,额头死死贴着地面,道:“陛下对臣有天高地厚之恩,臣万不敢有此忤逆之心。况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夜勤勉,事必躬亲,满朝文武无不称颂,便是在京中茶楼酒肆,都道当今圣上爱民如子。臣愚钝,臣无状,臣万死,任由陛下责罚,绝无半分怨言。”
章珣这些话,完全是肺腑之言。
李景没应声,径自走到供桌前,往香炉里心添了三柱香。
他点香的动作有些生疏,他这般身份,何曾亲自动手做过这些,便就是祭天,都有礼官代劳,好一会儿才将香头引燃。
他偏过头往“章连玉”的牌位方向瞧了一眼,又扭头看向恭谨跪地的章珣。
他转过身,经过章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瞬:“你起罢,既已说了我不是那般昏君,那我无故要你性命作甚,不必跪了。”
说完,李景便往外走,身后两名侍卫很快跟了上去。
他步履稳而快,章珣几乎小跑着才追上他。
李景不曾动用仪仗,大张旗鼓前来,甚至连形影不离的冯贯都没有带,只领两个眼生的侍卫。
章珣深知不得张扬,便不曾大开正门,只将李景引到花厅,府中下人只留了孙随伺候。
孙随早亲自备好茶水送来,茶叶用的章珣近来常吃的建州团茶,李景刚端起茶盏,后头侍卫便要上前试茶。
李景抬手制止,却也不曾吃茶,只瞧了一眼便搁下,道:“章爱卿,你可知罪?”
章珣一愣,竟不知作甚反应。
若说罪,她身上的罪过足以够抄家灭族的。然而看李景的意思,并不像知道了此事。
她下意识便又要下跪,叫李景制止了,让她继续坐着。
章珣如坐针毡,只见李景又端起茶盏,吃了口茶,沉默片刻,道:“说起来,你府上的二姑娘,曾救过朕的性命。当初若没有她出手相救,朕早死在城外,哪还有今日?爱卿可曾听令妹说过此事?”
章珣闻言怔住,不是不知此事,只是不明白李景为何在此时同她说起这个。
片刻后,她愣愣摇头:“臣不曾听说。不过,舍妹有此机缘,那却也是官家福泽深厚,有真龙护体所故。”
李景坐在那儿,闻言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道:“朕往日怎么不曾察觉,章爱卿这张嘴倒是不笨。”
这话章珣没法接,她也不猜不出李景今日来自家府上目的。
总不能是先去祠堂吓了章家死人一番,现在又来吓她这个大活人罢?
“二姑娘于朕有救命之恩,却生生被你章、郑两家弄丢了性命,若不是看在文信侯府养她一场,朕岂能饶恕?”
章珣不得不再次下跪请罪。
旁的她不知,只一件,她倒是确定了,今日李景确实是来吓唬她的。
第76章 隐忍
“臣有罪。”章珣垂首请罪。
李景并没有打算在此事上过多追究。
他坐在那处,神色自若地吃了口茶,也不叫章珣起身,只道:“听闻你兄妹二人是双胎,可惜男女迥异。在朕看来,却是无丝毫相似之处——”
“官家英明,臣与舍妹,确实不大相像。臣肖似母亲,而舍妹更像家父些——”
李景低“嗯”了一声,许是默认了她的话。
章珣暗忖,当时她救李景不过十来岁,便就是女装见人,又跟当年有几分相似?
李景不知如何魔怔了,说是深感“章连玉”的救命之恩,却又对她这个兄长“章珣”起了不伦的心思。
前世,她只觉李景于庶民是位好帝王,于作为他臣子的她而言,性情委实阴晴不定了些。
倒不曾牵扯出这般惊世骇俗之事。
难不成重活一次,人会连性子也变了不成?
当下,这些不提也罢。
今日着实跪得太久了些,章珣有些撑不住了。
她这身子,虽说以前还算可以,但一来她借着常娘子的虎狼之药,彻底绝了自己的子嗣,到底伤了根本,便是吃了惠初师傅的药,也毕竟只能调理,不是仙丹灵药,恢复至以前那是万万不能;二来,她去岁被李景吓得大病一场,丢了魂魄,好容易将养过来。
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方才不至于在圣驾面前失仪。时间久了,怕是也撑不住。
幸而,李景不曾为难她太久。
他不急不慢地搁下茶盏,低头看她:“起身罢。”
章珣伏跪叩谢后方直起身。
然而,她跪得太久了,刚才在祠堂里头,又跪了那么一回,膝盖、小腿压根不听使唤。
她手撑着地面,一下没撑住,整个人竟猛地朝前栽去,直直撞进了李景怀中。
李景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然而,他的手在扶住她身子后却没有松开。
李景盯着她瞧,说来她实在称不上貌美,暂且不论女眷,这朝中年轻俊美的朝臣也不是没有,上科那位卢大人,便是因为容貌昳丽被他亲自指为探花。
听说当年还不曾殿试,这卢大人不过前去看榜,便叫好些户人家瞧上,几户有女儿的人家甚至当街打了起来。
但他可不曾对卢大人动过半分心思。
偏他对面前这人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欲之生,欲之死。
若非她将那小相公养在身边,同进同出,他也不会因此而表明心迹。
只可惜,她视自己如蛇蝎。
怕都是命,是他欠这章家的。
李景指尖微微抬起,试图往上,只差些许便要碰到章珣的面颊。
他紧绷着脸,自己是天子,又不是圣人,况既已经是天子了,普天之下,他哪还有什么想得而不可得之物?
李景抬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章珣面上的神色。
没有惧怕,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不曾出现,她安静得出奇,只那样对上他的目光,定定的,直直的。
直面圣颜,如此胆大包天。
他这位章大人向来胆小、战战兢兢,办事谨慎不曾出过差错,在自己面前,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她跪地求饶,他何尝见过她这般?
李景的手落在半空。
他半点儿都不怀疑,倘若他今日有了任何逾矩之举,只怕明日——不用等到明日,今天夜里,文信侯府的讣闻便要递到宫中。
他收回手,垂在椅前。
章珣趁机站直了身子,退后两步。
李景瞥她一眼,从椅中起身,嗓音平静,道:“章爱卿,你数次冲撞于朕,乃大不敬,朕本该责罚于你。不过朕有容人之心,不与你计较。你日后当继续勤勉克己,好好替朕办事才是。”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章珣不得不忍着膝盖的难受,匆匆追上前。
这毕竟是在文信侯府上,李景满腔闷气出了花厅,才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路,站在门口不再往前。
“官家,请随臣来。”直引着李景三人从侧门出去,章珣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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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锦她们直到亥时才回到府中。
原她想着早些回来,可章迎玉二人正在兴头上,不忍扫了她们的兴致,又怕早些回来惹出事,便索性由着姑娘们玩闹。
她回到院中时,章珣尚未睡下。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往日大人处理公事到子时,也是常有的。
只是近来封印,今日又不是大人轮值,大人该早早歇下才是,这会儿却什么都没做,坐在榻上翻书。
红锦神色微变,走到她跟前:“大人,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您就寝罢。”
她是认识几个字的,这会儿离得近了,低头瞥了两眼——大人这看的哪里是什么正经书,却是坊间流行的话本子。
这种书,不说大人不看,就连二姑娘那处,教养嬷嬷也是不让看的。
说起来,这事还跟那位程相公脱不了干系。
不过,因着程直晏去岁那会儿来府中,章珣的病就好了,红锦如今看他顺眼,倒没暗自腹诽,更不会对章珣过多置喙。
章珣一味看着话本子,连头也没抬,摇头回她说:“我将这些看完,今日街上花灯如何?”
红锦笑了下,道:“好看着呢,御街那处,一路上全都挂满了,那灯扎成各种样子,奴婢倒还好,跟着您见过几回。大人您不知道,二姑娘和王姑娘眼睛都瞧直了。街上人多,奴婢一步不敢离她们,怕挤丢了。”
章珣翻了一页,也跟着笑了笑:“姐儿不大出去,难免觉得稀奇。左右这两日还有,你约了她们出去便是。”
“是——”红锦面上带笑应了,又说,“原二姑娘以为今日能见到官家,只今日没见,倒有些失落。也怪奴婢多嘴,往年这时候,官家都会登宣德门的,便同她们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