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送蕙姐儿过来的意图，迎姐儿知道，周姨娘自也知道。
可如今章珣既没收了蕙姐儿的打算，那蕙姐儿就是府上的正经亲戚，蕙姐儿来小住，要么住在长辈王氏院中，要么住在迎姐儿院中，没有跟个姨娘住的道理。
姨娘说穿了只是个下人。
周姨娘也是投桃报李，全然为了章珣的名声着想，才贸然来开这个口。
章珣闻言笑了笑，承了她的情，道：“却是周姨娘你想得周道，既如此，还叫蕙姐儿搬去同迎姐儿一同住吧。”
章迎玉那处有教养嬷嬷，蕙姐儿搬了过去后，两人便一同上课。
两个小娘子年岁相仿，虽说迎姐儿一直防着蕙姐儿，可相处了一段时日，倒也真生出了几分情谊。
毕竟迎姐儿在这府中，原本除了她姨娘和贴身的丫鬟，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倒是红锦，私下同章珣感慨：“大人，奴婢瞧这王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心思也是通透的。奴婢每每去二姑娘院里，王小娘子总寻个借口避开去——”
毕竟侯府的账目，不好叫外人看的。
章珣略有些惊奇地瞥了眼红锦，只坐在案桌前继续看着案卷。
红锦立在一旁帮她磨墨，嘴里继续絮叨：“偏这王小娘子运气不好，没能托生在舅太太的肚子里，舅太太如今将她送来，这么——”
作践她。
等闲这样的亲戚人家，但凡不是门第相差过甚，是断不会将家中女儿送来做妾的。
已有个姑奶奶在侯府当主母，侯府当家人还是姑奶奶肚子里爬出来的，却又送了小辈来做妾，这日后算起来，是算做正经亲戚？还是妾室的母家？
恩亲伯夫人这般拧不清，难怪阖府成了京师的笑话。
红锦说至一半，自知逾矩，连忙噤声，道：“是奴婢失言了——”
章珣心觉好笑，抬头朝她看去，挑眉说：“你倒是关心她。”
不曾想，这蕙姐儿瞧着胆子比迎姐儿还小，却是个妙人儿，不止周姨娘、迎姐儿，如今连红锦来替她说话，大的小的都喜欢她。
红锦连忙请罪。
“我又不曾怪你，想来她在封氏手下讨生活，也艰难得很。她得了你的喜欢，可见为人尚可。说到底，她是我的表妹，应当同迎姐儿一般。可她到底是王家人，她的事我做不得主，更不想横生枝节，你明白吗？”
怨不得章珣不为所动，她这般年岁，心早就硬如磐石，往日同这个蕙表妹无一丝一毫交集，哪里愿意腾手去照拂。
红锦听了她这话直点头，神色认真道：“奴婢知道了，断不会给您惹祸的。”
章珣摆手，不再提这话。
王蕙呆在侯府上，倒是一直安分得很，没事决计不往章珣跟前凑。
就连中秋家宴，她也托了病不出。
这倒让章珣对她生出几分好感，后头就借口有事，早早散了席，叫迎姐儿自寻了人去水榭放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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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而过了几月，没多久便是除夜。
封氏尚没有把王蕙接回去的意思，中途只派了个嬷嬷过来，说给姐儿送些东西来。
下人将她迎进章迎玉的院子。
章迎玉见这婆子一脸横肉，有意替蕙姐儿挡一挡，便故意待在屋内，不叫她们两个单独相处。
不想王惠却主动对章迎玉开口：“姐姐，嬷嬷是自小瞧着我长大的，我想私下同嬷嬷说两句。”
章迎玉没办法，只得出去了。
这婆子是封氏身边得力的，奉了封氏的话来探听消息。
如今一看屋内没人，都懒得再装恭敬，连腰背都直挺起来，道：“姐儿可要千万费心些才好，你姨娘虽不在了，可你亲娘舅一家几口人，往日可都是沾咱们府上的光——姐儿当知道夫人的苦心才是。”
王蕙低垂着，只一味答是。
婆子见她这唯唯诺诺的模样，想来她从不敢忤逆夫人，恐问题还是在章侯爷，只自家这姑娘的姿色，日子久了，不怕侯爷不动心。
转而婆子面上便堆了笑，道：“夫人这也是为了姐儿着想，日后姐儿要是有个好前程，可莫要忘了夫人——”
第69章 拎得清
婆子按着封氏的嘱咐办完事便离去了。
近来年末将至，府中事多，章迎玉退出去后没一会儿，就让红锦唤了过去。
这各处田庄上的管事到府中来报账，章迎玉帮着红锦一同核对，忙到晚间才回。
却听守在院里的嬷嬷跑上前来，焦急道：“二姑娘可回来了，表小姐——今日一天都没用膳，小丫鬟送了几次，我也去请了几回，表小姐只说没胃口。”
这嬷嬷是章迎玉的奶妈子，章迎玉从周姨娘院里分过后，章珣问她的意见，便将她带来，如今这院里都由她帮忙照应着。
章迎玉由教养嬷嬷教了几月，又跟着红锦掌家，府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除了章珣和老夫人院中，她都管得，渐渐府中下人见了，皆恭敬唤一声“二姑娘”，到底行事做派不像之前那般畏缩、小家子气。
她见自家奶妈妈这般沉不住气，扫了嬷嬷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嬷嬷这般慌张作甚？一会儿我去瞧瞧便是。”
嬷嬷一愣，转而竟高兴起来，满脸欣喜笑道：“姑娘说得是，是奴婢急了。”
她守着章迎玉和周姨娘，自是知道这母女俩往年都过的什么日子，说是侯府的家人，其实生活艰难，甚至比不上小门小户的女眷。
说句难听的，当初她奶了二姑娘，丧夫丧子后投奔到侯府，若不是侯府丢不起那个脸面，老夫人怕都不能容她来伺候。
而如今，不过短短几月，二姑娘眼看着立起来了。
可见侯爷真真是个心胸阔达的，到底把二姑娘当成自己的血亲，嬷嬷哪能不替自家姑娘高兴。
章迎玉是知道她的，她一心为自己，倒没再同她说什么，只领着丫鬟进了屋。
章迎玉与王蕙同吃同住，只见王惠此时坐在榻上，手中捧着袖炉，也不知坐了多久。
“蕙姐姐——”章迎玉唤了声，上前道，“我听她们讲，你今日都不曾吃什么东西，可是哪里不适，我让人将钱大夫请来，替你瞧瞧罢——”
王蕙低垂着头，只知道一味摇头，再抬起脸时，竟是满面泪痕。
相处这些日子，章迎玉只觉这蕙表姐惯是个安分守己、进退有度的。
此时见她这样，吃了一惊。
加之两人身世那般相似，如今处后有几分感情，以己度人，章迎玉不免有些怜惜她，忙从袖中取了帕子递过去，问道：“这是怎了——可是今日你府上那婆子说了什么？”
王蕙先是不答，接过帕子拭泪，勉强挤出一抹笑，问道：“迎妹妹这么晚回来，去作甚了，你可曾用过膳了？”
“年末庄子上的人来报账，因而回来晚了。跟红锦姐姐在前头用了些，只没吃多少，走了几步倒又觉得饿，蕙姐姐，你陪我再吃些罢。”章迎玉一面去拉她，一面又对丫鬟使了个眼色，“方才红锦姐姐给了些莴苣叫我带回来，听说这还是庄头叫人种在暖房里的，冬日里等闲吃不到。正好叫人做了，“食生菜”，却也不用开火，再惊动厨房那边。”
丫鬟忙退下，叫人备着去了。
章迎玉陪王蕙又用了些，两个小娘子吃了几盅酒，话起了头，王蕙这才开口，将上午家中婆子过来，私下与她讲的话全盘托出。
连自己如何会来侯府，封氏的打算也一并透露给章迎玉。
封氏让王蕙来文信侯府的目的，王蕙知道，章迎玉也知道，大家彼此间心知肚明，只从不曾有人戳穿。
可王蕙如今就这样直白地同章迎玉讲了，这般不管不顾，扯去那层遮羞布，倒叫章迎玉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毕竟她年岁不大，侯府里又人丁简单，纵然有些小心思，也大抵为了讨章珣和老夫人欢心。
“迎妹妹，这话我也只能同你讲——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我亲娘舅如今还在母亲手上，母亲这样的身份，她若真想做什么，我舅舅一家岂能有活路？”
章迎玉没吭声，抬头看她，倒完全不像喝醉酒的模样，但这话——章迎玉只在心里暗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并没有顺着王蕙的话接，只温声劝道：“蕙姐姐，舅母我也是见过几次的，虽有些强势，但为人尚且和善守礼，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母亲可是你府上的姑奶奶，哪有自降身价的道理？你莫多想了，切莫将这话传出去，否则，咱们两府不就平白无故成了京师的笑料。”
这话可算得上睁眼说瞎话，上回封氏来府上，仗着自己是侯爷的亲舅母，便在侯府对章迎玉这个庶女颐指气使，可想而知私下里如何霸道。
王蕙却也是个聪慧的，只瞬时就明白了章迎玉的立场，倒也不曾继续自怨自艾，只端着酒盏吃了一小口，笑道：“迎妹妹，我怕是吃醉了，同你说笑呢。只一句话不瞒你，在你这小院住着，比在自家要强上千百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