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珣也不恼,将证人传上堂来,这满头珠钗的娘子正是章珣的老熟人常娘子。
她却是遵守承诺,即便这几日又见了章珣两回,权当作不认识。
只见常娘子脚步轻盈在堂中站了,身子微躬对着堂上,娇软开口行礼:“大人万福。”
章珣问她话,严词厉色道:“你上前一步辨认,这匣子的东西可是郭丽娘所有?”
常娘子趋步往前,从狱卒手中接过匣子,仔细端看了半天,点头回话,道:“回大人,正是郭丽娘的,尤其这对耳坠,我那天日落时分才从她家离开,奴家清楚记得,我走时耳坠还戴在她身上。”
如今,郭丽娘攒下的这些家私却都到了朱成手上。
证据确凿,朱成一时语塞,额间直冒着冷汗,他伸手去擦,慌得手直颤抖,却仍试图诡辩:“——这匣子是小人在路上捡的——大人——”
章珣再拍惊堂木,道:“来人——”
不多时,几个衙役抬着两头死猪上堂,见了这番情景,堂外一阵哗然,众人都不知道章珣的用意。
章珣已走下堂来,道:“你盗走张屠夫的刀具,用刀杀死郭丽娘后,试图嫁祸给张屠夫,却不知正是这一点,暴露了行径。本官查阅过兵部文书,你在边关十年,任斥候,擅朴刀。”
她走过去,绕了一圈,随后低身查看两头猪身上的伤口,面向众人:“屠夫用刀重在放血、分割,刀口平而斜。而这一刀,自上而下,刀口粗而宽,一刀入骨,手法利落,一击致命,是典型的战场杀招,以求精准将敌人制伏。只是如今,本官令仵作查验过,这种刀口却与郭丽娘身上的别无二致。朱成,你告诉本官,这又是为何?”
“小人——”朱成腰弯了下去,眼神闪躲回她,“小人不知——”
“你不知?那本官就来告诉你,因为此案凶手是上过战场,惯用朴刀的将士。 因为那个凶手,就是你——朱成!”
章珣掷地有声,那朱成终被击溃,深知再多的狡辩也无济于事。
他彻底败下阵来,瘫坐在地:“大人,小人认罪。”
原来这朱成自郭丽娘搬到巷子里不久,两人便暗里勾搭到一处,钱大宝整日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何比得上日日搬酒,干重活儿的朱成?
而朱成因妻子重病去世,屋内空旷,一来二去,两人竟也厮混了不少时日。
只这郭丽娘到底是看不上朱成这个粗人的,连叫人知道都不能,若是别人知道两人来往,丢了她的份,日后要坏了她的生意。
她被钱大宝纠缠得烦了,正欲带着家私一走了之。谁曾想朱成看到她那些金银首饰,暗里却动了别的心思。
那日他又见张屠夫与郭丽娘在街上争吵,便偷走张屠夫的刀,想要祸水东引。只是巧得很,钱大宝恰好找上门来。
方才引出这番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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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误会
章珣破了这桩案子,心情大好。
只是这一夜未眠,人乏累得很,入了府只想直奔自己院子,却不想她人才走到院中,便听到屋内传出的说话声。
她打帘进了屋,便看到迎姐儿正与红锦坐在榻上吃茶、说笑。
见她进来,屋内氛围顿时变得怪异,尤其章迎玉,先是僵直在那儿,后头又慌里慌张地下榻来给章珣行万福礼。
章珣无奈笑笑,道:“迎姐儿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谨,你这个年纪,是该多走动走动的。可惜母亲病了,改日我同叔母讲一声,让她多领你出门。”
章珣的意思已经很明白,章迎玉年十六,已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然而自己这兄长的身份,到底不好直接替章迎玉相看。迎姐儿的姨娘身份太低,上不得台面。至于王氏,不提也罢。
章迎玉却没直接应她,道:“如今天暖和些,我给兄长做了双薄一些的鞋垫,方才已经拿给红锦姐姐,兄长有空试试。”
“迎姐儿有心了。”章珣笑道。
毕竟男女有别,她这个院子,即便没有程直晏这个外男在,章迎玉在这里呆久了也不妥。
如今章珣回来,章迎玉自是要告辞,章珣也不留她,道:“早些回去罢,平日若我不在府里,你若有事的话可以来找红锦。”
“迎玉明白。”章迎玉回她道。
然而,即便章珣送客的意思已相当明显,可章迎玉磨磨蹭蹭,像是有话同她说,却迟迟不开口。
“迎姐儿,还有事?”
需要章珣操心的事情太多,便就是有心,也委实没那个精力和能耐去猜测小娘子的心思,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穿?
左右不过都是些小女儿的把戏。
章珣暗忖,若无伤大雅,能应的她便也应了。
只看这小娘子在她面前期期艾艾半天,终于开口问她:“兄长——那位相公——还住在兄长的院子中呢?”
章珣愣了愣,方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程直晏。程直晏是外男,章珣自然不可能让他们二人见面。也就元夜那天,两人隔着道屏风一同吃过饭,不过各走的花厅两侧门,也不该碰过面才是。
章珣低头打量了章迎玉两眼,章珣这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几分,章迎玉今年刚十六还有长高的余地,此刻底气不足不由得含胸驼背,在章珣跟前竟显得格外娇小。
章珣自是知道自己这个庶妹没她表现出来得那么天真灿漫,不过她那些小打小闹的讨好和算计,在章珣看来不值得一提。
她是对章迎玉有几分怜惜之情,毕竟都姓“章”。可她提到了程直晏,不能不让章珣警觉起来。
孰重孰轻,章珣心中自有一把秤杆。
别的不论,就凭前世最后那顿饭,程直晏在她心中的位置也不是章迎玉可比。
因而听闻这话,章珣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她道:“迎姐儿怎的关心这些?你姨娘近来身体如何?”
章迎玉自会察言观色,哪里看不出章珣的冷淡,于是忙道:“多亏兄长,姨娘吃了几副药,如今身子已大好。兄长,今日我先回去了。”
“回罢。”章珣应她。
回屋后,章珣心下有些踟蹰,琢磨半天仍摸不准章迎玉的意图。
于是,她喊了红锦来问话,将方才章迎玉那番言语同红锦讲了,章珣对红锦道:“你说这迎姐儿又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要害程相公?”
红锦听了“扑哧”一笑。
要不是她了解章珣,只怕才要觉得章珣这话莫名其妙。
直等章珣瞥了她一眼,红锦才笑着道:“二小姐的心思,奴婢能猜到些,今日她在院子里见了程相公一面。二小姐从没见过外男,恐对程相公生了几分好奇罢。”
红锦这话说得隐晦,给章迎玉留了几分颜面。章珣也听懂了,她点点头:“原是这样。”
倒是自己风声鹤唳,瞎紧张。
隔了片刻,她又道:“不妥——明日你同前头说一声,莫再让二小姐进院子。”
“奴婢晓得了。”
红锦笑笑,旁人只当章珣在乎二小姐的声誉,她却是清楚得很,自家大人只差把东厢那位程相公当儿子养了。
她道:“大人莫要忧心,程相公听到动静,原是以为您回府了。后头见是二小姐,他连忙回了屋,两人没丝毫逾矩,何况奴婢看着呢。”
章珣“嗯”了一声。
红锦将章迎玉的茶具收拾下去,问章珣道:“大人昨日一夜未归,累了吧,奴婢伺候您歇息。”
章珣说好,刚褪去外袍,又想起一事来,道:“说起来,这桩案子破了,还有几分你的功劳。”
“大人怎这么讲?”
“那日见你替程相公缝补衣服,我才记起来,那死者房内的绣品花纹,我在他处也见过。正是凭这一点,最后才能让真凶伏法。”
红锦绕到屏风后整理床铺,隔着屏风道:“这都是大人您心细如尘,如何就是奴婢的功劳了,奴婢可担不起。”
这边主仆俩说着话,那厢章迎玉才进院子,便让周姨娘一把拽住胳膊:“鞋垫子可送过去了?”
章迎玉心不在焉点头:“送了。”
“侯爷可曾说什么?”
“兄长忙得很,才从外面回来,倒没说什么。”章迎玉回她。
周姨娘唉声叹气,道:“你过了年都十六了,至今还没着落。老夫人厌恶我们母女,不上心便是好的。还好侯爷仁善,只盼着你常在侯爷跟前露露脸,‘他’若是记得你,指缝里漏点恩赐,都比我瞎忙活好得多。”
此刻这处只有她们母女俩,章迎玉又是个自己有主见的,她想了想问周姨娘:“姨娘,住在兄长院中的那位相公你可曾见过,你觉得他如何?”
周姨娘一听,紧张地看看左右,一把捂住她的嘴,道:“莫瞎说——”
她又压低了声音,告诉章迎玉:“你这丫头也是个傻的,这府里谁不知道,那相公是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