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明早就去换下。”红锦也笑了。
外面雪似乎小了些，只不过路上积雪仍厚，马车驶得极慢，到东华门下马碑前已是二更时分，车夫帮章珣撑好伞，扶她下马车。
章珣裹好身上大氅，雪已经没过她脚踝，只觉天寒地冻，刺骨的冷。前来迎她的宫人是永元帝身边大总管冯贯的干儿子方继恩，早早在东华门守着。
章珣知道这位，别看现在人微权轻，日后他干爹死了，他就成了皇帝最得力的大太监，就跟她的境况差不多。不过最后比她还凄惨些，最后竟落了个车裂的下场。
章珣不免生出几分怜悯，转念一想，又心觉可笑，自己乾乾翼翼在皇帝身边做事二三十载，不曾有半些差池，还不是身首异处。
方继恩见到她忙打着灯笼上前来，态度恭谨道：“章大人，圣上已在垂拱殿等着，今日天气不好，特意令奴婢给您备下轿子，您随奴婢来。”
“方公公。”章珣作揖，却是回绝了，“这不合规矩，无妨，我自走着便是。”
永元帝对她另眼相看，本就是将她放在炙火上烘烤，他日行差踏错，这些都是将她推向鬼门关的催命符。
此刻永元帝李景人并不在垂拱殿中，倒是冯贯异常客气迎来，道：“章大人，圣上在后殿歇息，还要烦请章大人稍等片刻。”
皇帝不在殿中，冯贯也不敢擅自作主赐坐。章珣便生生在殿中站了近半个时辰，双腿几近打颤。
过去许久，穿着身赭黄色的圆领袍服的男子，这才自殿后屏风慢悠悠走出来。男子眉目秀朗，瞧上去二三十岁的模样，身量高大，看着竟比章珣高出半个头。
章珣见了连忙行跪拜礼，然而迟迟未听到上头让她起身的声音。
她今天在雪中行走，方才又站了许久，膝盖疼痛难忍，早开始不听使唤。章珣在永元帝李景身边数载，李景的秉性她勉强也知道些。
都道当今君主是仁慈之君，就算御史在朝堂之上言辞激烈，也未见他惩处过。只是朝中奸佞小人太多，圣上偶有偏听，遭小人蒙蔽。可章珣却知道李景睚眦必报，前几日御史赵大人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转而就让人弹劾他在先帝丧期饮酒作乐。
章珣晓得，定然是今日李景心中不顺，故意责罚她，只是不知道哪里又触了李景逆鳞。
章珣不觉抬起头来，却见李景人坐在大殿之上，面容阴沉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于是她只得一直跪着。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终于听得李景道：“章卿平身罢，从外头走来，怕是冷得很。”
章珣复而叩拜：“谢陛下体恤臣下，臣不冷。”
李景不言语，许久方问道：“章卿可知我为何今日召你进宫？”
若是旁的，章珣还真不一定清楚，可李景今日问的这个，正是几日后她断腿的祸根，她岂有不知的道理。然而这一世，她已不想汲汲营营，装傻充愣总比丢了性命的好。
她揖拜道：“臣愚笨，不敢臆测圣意。”
李景撇了眼身边的冯贯，忽然动怒骂道：“不会办事的奴才，我怎么吩咐的，让章大人寒天里受冻，将脑子都冻坏了。”
冯贯慌得连忙请罪，章珣不得不跟着再次跪地。
李景也不让他们二人起身，扔了个册子到章珣跟前，道：“望日朝会照着弹劾。”
说完，李景便一甩袖，起身往垂拱殿后头去了。冯贯急急跟上，又与章珣道：“章大人，时候不早了，您也回府罢。”
章珣将册子塞入袖中，由殿中小太监引路出了大殿。
册中内容她不用看都知道。
先帝无子，从宗室过继李景继承大宝。同平章事陈时行大人是先皇元老重臣，李景登位之初对陈时行多有倚赖，现今他执掌大权九载，不能忍下陈时行也是理所当然。
这册子里就是有关弹劾陈时行纵容内宅妇人杖杀婢女，当然，仅凭这封奏章就想扳倒陈时行是断然不可能的。章珣前前后后已咬着他弹劾了近一年，而让陈时行被褫去官职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章珣的腿。
陈时行在十五那日朝会后，使恶奴埋伏在章珣的必经之地，残害同僚，罪名可不小。
章珣顶着风雪继续往前走，走至一半，她顿然脚步一顿，脑子里不知怎么冒了个诡诞的念头出来。
那几个歹人，当真是陈时行派来的？
第3章 恶贼
前世她腿被人打断，所遇歹徒虽然凶恶，似乎却并不想取她性命。
那时章珣尚年少，看不透其中关窍。现细细想来，陈时行历经两朝自是老谋深算，断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纰漏。早朝章珣刚参他一本，下午他就将章珣打了，倒像是故意给人递上把柄。
章珣她两世为人，早忘记自己女儿之身。她汲汲营营，自认手段谋略不输任何男儿，可坐在那上头的，是如今已经独揽大权的君主。
或者于李景来说，若能解决掉他心腹之忧，一个臣子的腿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陈时行是元凶首恶的证据可是李景下旨令人查明，章珣不敢再想，裹紧了身上大氅，脚下步伐加快出了宫城。
冬月十五这日，四更刚过章珣就已经起身。前日风雪停了，这个时辰暖阳虽然还未出来，但漆黑夜空中挂着轮满月，星辰明亮，不用说定然是个好天气。
望朝会在紫宸殿举行，章珣官职卑微站在末位，几乎要排到大殿外头去了。前日里刚被李景暗里惩戒过的赵御史显然摸不准李景的性子，今天又在朝会上大放厥词，恳请李景册立新后。
李景后宫不丰，后位空悬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尤其自先皇后及皇长子去世后，李景膝下空虚，如今连个皇子公主都没有。先帝当年也是这般，这才从宗室中选定李景。
章珣简直不用想都知道这位赵御史肯定要倒大霉，前世他为官多年仍没建树，被李景迁至连谷县做了近十年县丞，还是后来章珣升至副宰相，体恤他年老体衰，将他调至京城。
当然御史台哪个不是头铁？
章珣双腿站得笔直，小腿两侧绑着异物，行走都有些艰难，还好藏在袍服之下也没人能察觉。
待赵御史进谏完，章珣抬头望大殿之上的李景遥遥望去，李景唇角隐约含笑正看向她的方向。
她心下一沉，手持笏板站到殿中，行揖礼道：“禀圣上，臣要弹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陈大人，纵容府中姬妾杖杀婢女仙凤，又徇私阻挠开封府查办。陈大人不正其家，岂能治天下，臣请求陛下以江山为重，为庶民谋福祉，罢免陈大人。”
李景面上自然不应。朝堂之上免不了又是场口水仗，至终也没有争论出什么结果。
朝会结束，章珣从紫宸殿出来，在东华门附近碰见陈时行的马车，她走上前去主动向陈时行告辞，道：“陈大人，今日若有冒犯之处，陈大人莫要怪罪。”
陈时行正欲上马车，闻言侧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回道：“章大人这话过了，你我俱为朝廷做事，我焉是心胸狭隘之人，只是今后还望章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便叫车夫掩上厢门，车轴转动扬起一阵尘土走了。
再说陈时行走后，章珣的侍从将马车牵上前来，问道：“大人，这会儿可要去登闻鼓院。”
章珣“嗯”声又低声问：“可安排好了？”
侍从应了，她这才上马往前走去。
登闻鼓院在宣德门西南，上辈子她从东华门出来，经高头街到宣德门，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高头街闹市之中竟有人当街作恶。
行至热闹街附近，本该继续向前，章珣却忽然一扯缰绳急急往东去，孤身进了界身南巷。比起高头街，这界身南巷人烟萧条，完全不见马车行人，就算是死在这处一时半会儿恐怕都没人能瞧见。
章珣翻身下马，不慌不忙牵马走在巷中。
巷子并不长，最多只有半里的距离，眼看章珣几乎要走出巷子。忽然，从她身后猛地窜出三个蒙面的恶贼，对方一句话未说，也不惧怕她身上穿着的绿色官服，就如同前世一般，手持木棍便朝她的腿挥来。
章珣心中早有准备，却还是装作被唬了一跳的神情。哪知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虽然她早做准备，在腿上绑了东西，然而也仅仅能护住腿骨。
只听得“哎呦”一声，章珣定睛一看，不知打哪儿跑来个穿着玄色直袍的男子，竟帮她挡了一棍子。棍子打在男子头上，直接将他敲晕了过去，倒在章珣身前。
恶贼有些始料未及，却还是冲章珣右腿连击数下，见章珣倒地不起，这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巷子。
章珣看三人远去了，推了推身前昏死过去的男人，待看到他的面容，却叫章珣愣住。这人虽然样貌青涩，还未蓄须，可章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面前这坏了她计划的愣头青不正是前世与她意见不合，争斗数年的程直晏。
她若是没有记错，程直晏是永元十一年的状元，如今他还未踏入官场，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