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真真正正得罪人的苦差事。
开封府可不是一般的府衙,据章珣所知,李景登基前也曾当过开封府尹。权知开封府事作为开封府的实际主事者,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如今这位秦大人更是重臣,日后虽不如程直晏那般封侯拜相,却也十数年荣宠不衰。
明明可以置身其外的官司,李景偏令她和郑深甫来办。
章珣心下叹气,已然信了郑深甫那日的话几分,实在是君心难测,他躬身应下:“臣遵旨。”
冯贯送章珣出去,章珣看左右无人,从袖中取了块打着络子的玉佩递过去,笑道:“今日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孝敬您的。”
冯贯比她态度还要恭谨,笑得脸上褶子都堆挤到一处:“这是章大人您心疼奴才,奴才心里有数。”
可不是有数,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了解帝王心思的人。
只是冯贯到底还是失策了。
他返至殿中回李景,却见李景又端着碗杏仁羹在吃。
冯贯心下骇然,这一碗,可是方才章大人吃了两口吃剩下的。因刚刚殿中无人,他要在跟前伺候,没李景的吩咐还没来得及处理。
冯贯吓得不敢出声,倒是李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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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察觉
冯贯只能装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陛下,这碗凉了,奴才另外给您换一碗罢。”
“无妨。”李景摇头,几口吃完了杏仁羹,将碗搁在桌案上,状似无意问了句,“你收了章珣什么好处?”
冯贯连忙跪下,伏在地上求饶道:“奴才该死,方才章大人赏了奴婢一块玉佩,奴婢尚未来得及禀明陛下,求陛下罪责。”
“起身罢,不过是块玉佩而已,何必这样大惊小怪。”李景道。
冯贯慢慢放下心来。
他跟着李景数年,李景的脾气不说十成了解,那也差不离。他深知李景绝非度量狭窄之人,断不会因为这等小事问罪。
作为李景身边最受宠信的大总管,平日里,无论朝堂还是后宫,哪里少得了孝敬,说句托大的话,就这一小块成色中等的玉佩,他还真不一定入得了眼。
冯贯仰头细察李景神色,略思索了瞬,伸手将玉佩取出,仍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恭恭敬敬将玉佩呈上。
李景拿玉佩看了看,这时才叫他起身,却不说还给他的话,只道:“回头朕再另外赏你一件。”
“奴婢谢陛下赏赐。”冯贯又叩了首方起身。
冯贯将杏仁羹碗收拾好,退出殿内递给小太监,刚走了两步,他那儿子方继恩便一脸愁容地迎上前来,低声问他:“干爹,这是怎么了?我怎瞧着,陛下还罚您了?”
冯贯听了,忙把他拉扯到一旁,一个巴掌拍过去:“哪个给你的胆子敢探听?日后便是给了你机会也没你的好。”
“我也没敢多看,就是担心干爹您——”
“行了,下去做事吧。”冯贯知道他的心思,没什么坏水,平时做事还算妥帖,就是性子还要多磨磨。
在天家做事,揣摩主子心思和装聋作哑并不冲突。
只是这其中分寸,要拿捏好。
主子的心思,也不是谁都能琢磨得明白。
就连他自己,不也有想岔了的时候。
他以为陛下待章大人阴晴不定,全都因心系那位早死了的章家大小姐,如今想来,却不一定如此。
也许是陛下对章大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才导致后宫至今无喜讯。
只是章大人那处,日后自己要多掂量掂量才好。陛下贵为天子,有难办而不能办之事,于章大人而言,绝对是祸非福。
冯贯暗里叹了口气,只觉这文信侯章珣,怕是前路漫漫。
却说那边章珣和郑深甫接手钱大宝的案子。
两人一同去开封府衙,先见了开封府事秦大人。
这秦大人见了章珣二人,态度还算客气,只道:“陛下夸章大人洞若观火,堪比前朝狄公在世,还望章大人明察秋毫,莫要放跑贼人,也冤枉了下官。郑大人,您说是不是?”
郑深甫一拱手,不偏不倚道:“此案陛下发话,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了替陛下分忧,烦请秦大人将详细卷宗交予我们。”
先前章珣手上的那一份,到底有些不够详尽,比如仵作验尸记录便没有一并呈交过来。
“郑大人可别拿陛下来吓唬我,若有什么需要,下官一定竭力配合。耽误了案情,下官可担待不起。万一,章大人再去陛下面前参下官一回呢?”秦大人一甩袖,面上笑意仍维持着,礼节上也挑不出什么错。
“案卷早已备好,请随下官前往查阅。”
秦大人将两人引至卷宗房,拱手对他们道:“此案相关卷宗都在此处,只是这里毕竟是开封府衙,事关京中机要,烦请章大人和郑大人在此查验。至于下官和衙内书吏还各有职司,恐不能随时听候调遣,还请二位大人体谅。”
说完,秦大人便同二人告辞,寻了个借口走了。
开封府衙近十年的卷宗都在这里,这卷宗房内少说万千份卷宗,看着堆积如山,真找起来,怕是没个两天两夜都没结果。
都知道秦大人是故意为难,事关利益,不好讲他为官刻薄。
两人对看一眼,郑深甫苦笑一声:“找吧。”
章珣却过去将油灯调亮了些,非但如此,将周边灯架上的几盏也点燃了。
本因屋檐遮挡,有些昏暗的室内,不多一会儿,竟比外头还要亮堂几分。
章珣指了指数排架子道:“郑大人,这几处架子都落了灰,定然是旧案,便不要翻找了。钱大宝这案卷,卷册也当更新一些。”
案宗房比不得其他地方,进出严格,自然不能让仆役时常洒扫。案卷虽多,可新案、旧案泾渭分明。
因而刚刚章珣才去点灯,好瞧得更清楚。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少不得费一番功夫。
卷宗房内,只有不停翻动纸张的“唰唰”声在卷册间回荡。
两人站在这里枯找了两个多时辰,外头暮色渐沉,已是一片昏暗。
郑深甫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偏头朝章珣看去,只见她正俯身翻看着册子,因长时间的站姿,背脊微微弓起。
他知道章珣腿部有疾,前些日子才离了拐杖,于是主动出声:“章大人坐下歇会儿罢,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何况今日时候也不早了。”
“也好。”章珣点头应他,打算将面前这一排翻阅完。
她将卷宗放回原处,又一次伸手,踮脚想去取更高一摞的卷宗,却还差了些许。
“我来罢。”郑深甫起身走过去,到了章珣身后。
他到底比章珣高了小半头,章珣也不勉强自己,正欲收回手,侧了身往后退,试图给郑深甫让出位置。
两人离得极近,不过彼此都是男子,倒没什么。
郑深甫也不以为意,他看章珣,正要挪开目光,余光却无意间落在她的耳后。
他忽地愣住,随即呼吸猛地一滞。
这世上便是有长相完全相似的双胎,莫不成连这胎记也一模一样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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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牵扯
他同章连玉,婚约早早就定下。虽有男女大防不假,可他也曾在上元节那时日里头跟着她一起出门瞧花灯。
到底年少爱慕,四下无人的地方,两人自然比往日相处时亲密了几分,稍稍逾矩,他偷偷牵过她的手,免不了注意到她耳后豆子大小、淡红色的胎记。
郑深甫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两人会落到这般下场。
章连玉跳河自戕的消息,还是他进了寺里一年后,国公府中前来送香火钱的小厮告知他。
从山下回来,初初见章珣那会儿,他当真吃了一惊,却不知他们兄妹原长相这般相似。
当时,也是奇怪。这年少有成的章大人坐在他面前,面容严肃拘谨,丝毫看不出一丝一毫小女儿的姿态,可他却莫名从章珣身上看出了章连玉的影子。
在他原本的印象中,章珣和章连玉到底能一眼分辨出的。
只是那时没有,也压根没立场细想。
此刻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浮现在郑深甫脑海中,他直直盯着章珣发愣,离得太近了,连章珣官帽上的帽翅碰到他了都没察觉。
章珣发现他的不对劲,扭头看他,眼底透着疑惑道:“郑大人,可是哪里不妥?”
郑深甫这才回过神来。
他张张嘴,想要问些什么,然而话到唇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这已是半条腿踏进棺材里的人,即便追究了又有什么意义?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郑深甫艰涩地扯扯唇角,摇头道:“无事。”
他往架子上看去,将章珣要取的那一摞卷宗拿下来,拿着卷宗的手,却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