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可谓不恶毒。
“你……就不怕……”王氏深知内情,又惯来敬鬼神,听了章珣这话惊骇住,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那边章珣已绕过她,让随从抬着聘礼,浩浩荡荡出了侯府。
第16章 退亲
这些年章珣虽与王氏不大亲近,但向来行事还算克制,不曾忤逆过王氏,诸事皆顺着她,更不会如今日这般在侯府下人面前落她的面子。
等王氏后知后觉回过神过来追上去,章珣早已离开。
王氏踉跄两步,险些站不稳,还是身边婆子和丫鬟及时稳住她。她面容扭曲,死死掐着身边小丫鬟的手背,指甲半陷入肉中,小丫鬟吃痛却不敢叫喊出声。
“早知如此,当日生出来直接溺死了才好!总好过今日这般不听管教!”王氏骂道,心中愈发恼怒。方才章珣语气冷漠地同她说话,完全不容置喙的语气,好似发号施令惯了,哪里还像是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这话身边的丫鬟婆子可不敢听,更不敢言语,只个个低垂着头。然而王氏骂了一通仍不解气,她一脚踹出去,踢在身边丫鬟心口,小丫鬟跌坐在地,慌得爬起身,下跪求饶。
再说章珣领着府中奴仆抬着数箱聘礼来了成国公府前,已叫京中百姓好生议论一番,都晓得这侯府和成国公府数年前结亲不成,结了仇。
不过世事万不可一锤定音。如今这成国公还俗归家,圣上仁慈将爵位赐还,那投湖殉情的章大娘子虽可怜,但到底人已经没了,现在成国公愿意以正妻之礼将章大娘子的牌位立在自家祠堂,也属温良之辈。却不知今日文信侯府这样大张旗鼓又是何意?
章珣默不作声由奴仆扶着下马车,这些话只似没听见一般。那门房忙差人去请示国公爷,又过来行礼。
不一时,成国公郑深甫便来了,亲自出府迎章珣。章珣见了一面,不免愕然。按理说郑深甫还俗也有些日子,未料在自家府内还是一副僧侣打扮,依旧维持剃发,身着对襟的黑色棉质长衫、直裤,脚上穿着僧侣靴。
这故人,认真算来当有十几年未曾见过,章珣其实已不大记得清他的长相。上辈子郑深甫下山还俗,顺利将“章连玉”娶进府中,后头章珣碍于礼数出面主事,同他往来了几回。应当是永元十一年罢,府内收到国公府的丧帖——说是成国公突发心疾病逝。
两人互相拱手作揖,郑深甫看章珣这架势,已瞧出几分她的来意,但他却未明说,只邀章珣进府相谈。章珣略沉思了片刻便颔首应下,拄拐随他进了府。
郑深甫请章珣在主位坐下,自己则退坐在次席,府中丫鬟很快备茶送来,章珣抿了两口就搁下,茶水倒是好的,也合她口味。不过这兰芽茶她吃了一辈子,实在是有些吃腻了。
“章大人的伤势可好些了?”郑深甫端坐在一旁问她。
章珣道:“已无大碍。”
她抬头,却见郑深甫正望着她。章珣对此心知肚明,晓得他怕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人。章连玉因他而“死”,他若真那般狼心狗肺,也不会做出这番事情。但她丝毫不惧,只坦然坐着,任由他打量。
他们兄妹二人长相本还是有些差异的,不过“章珣”死时也仅仅十六,还是青年容貌,后头她刻意学着男儿作派,前世已当了近三十年章珣,自信可以瞒过任何人。
“不知章大人今日来府,有何事相商?”郑深甫终于又问道,他称呼章珣为“章大人”,不曾喊妻舅,看似礼数周到实际却疏离得很。
章珣看他的眼神,也同陌生同僚无异。他比自己年长五岁,两人打小有婚约,她幼时便知日后要嫁给他的。他是家中次子,上头有长兄承爵,支撑门户,家中对他要求并不苛刻,总归有家族兄长荫庇,他性子养得洒脱,远不似今日这般沉稳。
那时王氏还道她那泼猴似的心性嫁去别家当宗妇也为难,这样却是正好。那时候王氏当真是心疼她,处处为她计较。
只是,她到底也变了。当日跳湖的决绝在章珣看来不过如同大梦一场,拘于情爱简直愚蠢得可笑。她曾远上高楼,胸有丘壑,又哪里会去在意这无趣的儿女私情,更别论人言。郑深甫抛下她入寺,她“葬”于湖底,情分早断得干净。至于王氏,前世她已还了一身骨血,再不欠她什么。
郑深甫不知她身份,但或许是对“章连玉”还留有那么一丝愧疚,到底良心未泯,上辈子他对这个所谓的“妻舅”也曾照拂过,甚至上山请他师傅帮忙医治她的腿伤,可惜已晚了几日。
章珣怔了须臾才回道:“连玉已逝去数年,到如今早托胎转世,我们何必再去扰她安宁。再者,我思量着,若是叫连玉自己抉择,她恐怕……”
她话未说尽,但郑深甫能听懂。
郑深甫面上仍带着笑意,然而这笑容却有几分勉强:“那依章大人的意思?”
“我知国公爷诚挚之心,只可惜我那胞妹福薄,说起来你我两家的婚事九年前就已作罢,还是莫要再提了。日后国公爷缔结良缘,我也好来府上讨杯酒吃。”章珣道。
郑深甫却不作声,章珣坐了半天,丫鬟上来替二人添茶,郑深甫方才注意到他茶盏未尽,道:“章大人可是吃不惯这兰芽?”
“无妨。”章珣起身,侯府带来的家仆忙抱着氅衣跟来,他与郑深甫作辞,道,“今日多有叨扰,旁的我也不便插手,就麻烦国公爷处理了罢。”她一个外人,总不好闯进成国公府的祠堂,抢了牌位出来。
直到此时,郑深甫方才应下,低声道了句“好”。
郑深甫亲自送章珣出府,这寒冬腊月里,他竟也不嫌冷,不似寻常僧侣戴着高帽。
行至府门处,章珣再次作揖,看他两眼,终究在心中暗自叹气,道:“多谢了,不瞒国公爷,今日这般行事,实则是我那妹妹托梦与我,莫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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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忠不孝
章珣这般行事,王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待她一回府,便即刻差了人来院中,说老夫人请侯爷去趟松柏苑。
依王氏那个性子,想来还不知要怎么恶心她。章珣倒不怕的,她如今是皇帝面前的宠臣,又是这文信侯府的实际主子,任王氏如何折腾,也不敢将她如何,闹不到天上去。
往日章珣敬她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多伏低做小,如今却不大想顺着她了。至于那个天大的“秘密”,王氏比自己还怕被人察觉,毕竟她身后还有王氏一族,那一大家子人,可不还要仰仗着这个姑奶奶。
于是章珣叫孙随出去回那丫鬟,道:“你去同那丫鬟讲,圣上有差事派遣,我改日再去探望母亲。”
孙随领了吩咐要出去,章珣又叮嘱道:“如今天冷,这几日园子里的地都冻上了,你也同松柏苑的丫鬟婆子们讲一声,若是老夫人在外走动有个闪失,可别怨侯府的规矩大。”
孙随听了一惊,他琢磨着章珣这意思,竟是要禁老夫人的足?但章珣已坐回案前,只低头看着案上的书册,他也不敢要个明示,只出去后一字不漏地将话对前来的小丫鬟复述了一遍。
他看这小丫鬟,瞧着眼生,不是王氏跟前伺候的,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出她不知被谁诓骗了来跑腿,听完他的话还是一脸憨痴样,瞧不出内里龃龉。
孙随有些于心不忍,这样到老夫人跟前回话,老夫人定然要罚她,讨不了好。侯爷母子俩斗法,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悄悄道了句:“谁教你来,这话你就传给谁,不要巴巴地凑到老夫人面前。”
还好这丫鬟笨虽笨,倒是能听进去话的,忙行了万福,乖巧道:“好的,孙总管,奴婢记下了。”
孙随心想,左右是她个人的造化,他提了一嘴已是僭越,也不再搭理她,转身去见了章珣。
章珣另有别的事要嘱咐他去做:“你这两日找个画师,画了程相公的样貌,使人去打听打听,可有家人朋友来寻他的?”
若知道程直晏是哪里人士也罢了,可惜前世两人分庭抗礼,只晓得他不是世家子弟,科举出身,背后没甚么倚仗,旁的也没有关心过,现在再找倒是棘手。
孙随领命,章珣笑了声,顺口问道:“方才你同那小丫鬟嘀咕什么呢?”
原来章珣这书案正对着窗,一早将外头看了去。孙随和红锦一样,都不是这府中家生子,几年前章珣亲自从牙子手中买来,没想到到头来,最衷心的也就他们两个。
孙随对章珣没有丝毫隐瞒,章珣听完一言不发,良久叹了口气道:“却是我考虑不周……”
她哪里腾得出心思去忖量过一个丫鬟的死活,就像那陈留县的孙氏父女,升斗小民的性命在她看来,不过是件“差事”,依着操守行事。只是那点“善心”,也够旁人受用的。
孙随忙躬身道:“大人是做大事的人,这些俗事哪里能叫您去操心呢。何况就算今日老夫人罚了这丫鬟,那也是她的福气,不该有怨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