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摸着她的脸, 问:“她的身子……受得住么?”
丁太医一愣道:“娘娘只是误食了蜜桃, 臣已喂娘娘喝了药,想必明日便无事了。”
“我知道。”殷叙道, “可你看她, 平时饭不爱吃,晚上也闹失眠,又敏感多思, 我一不留神哄她, 她就又瘦了……她这个样子,真的能怀住一个孩子吗?”
丁太医知道, 因为无子, 皇帝这些时日,在前朝费尽了多少心力。他是大权在握的帝王, 铁了心要做一件事, 底下人不能违背。但朝堂不是你来我往的粗暴游戏。便是皇帝, 也是要权衡各方, 计算代价。突厥之胜,只是代价中的一个。后头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这么大的一个麻烦迎刃而解了, 皇帝不应该高兴吗?可丁太医瞧着皇帝的神色,似乎并没有多么高兴。相反,甚至是有些忧心种种的。丁太医不由得出声道:“娘娘她,身子其实并无大碍的,就是心头想着事有些多。平日里多注意开解,多与她说话,便会好上许多。”
殷叙轻轻点了点头,又问他:“怀相还好吧?”
丁太医道:“小殿下脉搏强健。”
殷叙微微呼出一口气,脸上这才流露出少许松快之色:“那这胎,便劳烦你看顾了。有什么情况,都第一时间和我说。”
丁太医忙道:“这是臣分内之事。”
殷叙点了点头,却没有看他,眼睛仍落在令妍身上。丁太医瞧皇帝仍依依握着淑妃的手,便借口退下去煎药。青蓉尽管很不放心,回头望了几望,也只能默默退下。
榻上,令妍的身子,慢慢地不抖了。她的鼻子皱了皱,床侧一盏极暗的烛灯恒久的亮着,暖黄的一小团光从墙上漫下来,照出她被汗打湿的半张脸,还有泛红的眼角。
殷叙看了她许久,慢慢地,手碰上了她的小腹。还有小腹里,他们的孩子。
便是在梦中,令妍也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碰她,她的眉毛皱了起来。殷叙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她像是被摸舒服了,微微蹙起的眉松开,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含混的,小小声的梦呓。殷叙看着她,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几乎要化成水,融入深深的夜色里。
第二日,他朝会迟了。因为令妍还没醒,他心中担忧,叫来丁太医,一阵问询,确认她无事后,嘱咐人好好照顾她,才离开了瑶光殿。
好容易等皇帝走了,青蓉松一口气,几乎是扑到令妍床边,对着她上上下下地看,见她好好的,才放下心来。只是她没能和令妍待多久,皇帝就又下了朝,又到瑶光殿里来了。
这下,殷叙没有等多久,令妍便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殷叙。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他缓慢摸着她的脸,安抚她,拨开她额前的头发,问:“肚子还疼不疼?”
令妍说:“不疼了。”
她声音小小的,还带着几分怯气。因为刚刚醒来,琥珀色的眼睛也湿漉漉的,殷叙轻轻地问她:“你不能吃桃子,为什么不和我说?”
令妍垂下长长的眼睫毛。
殷叙耐心地等待着。
令妍好久才挤出几个字:“我,我就是……”
不知为何,令妍就是说不下去。她吸了吸鼻子,眼框又有些发红了,殷叙轻轻握住她露出被褥的几根手指:“你不能吃桃子,我难道会因为这个,罚你么?”
令妍小声说:“你不会。”
殷叙说:“那你怕什么?”
令妍被他的话引出哭腔来了:“你当时这么凶……”
殷叙的心微微蜷了起来。
“我是担心你。”他说,“这段日子,你瘦了这么多。昨天还不肯吃饭,我一时情急,才叫你到中和殿,才这样对你。”
“才不是情急,”令妍说,“你总是这样,天天这样,反正我只能听你的。”
殷叙沉默了。
令妍眼眶红红地看他。
半晌,他说:“对不起。”
令妍一怔。
他微微冰凉的手指,摸着她泛出红色的眼角,声音柔和:“让我们妍妍受委屈了。”
令妍莫名想哭。
但她记得他之前做的事,才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她努力睁大着眼睛,不屈服地看他。
他一伸手臂,把她抱了起来,脸与她的脸贴的极近,熟悉的香气也将她包裹,声音低低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令妍不懂他,怎么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她不想理他,想继续生气,但是她太久没有被他这样对待了。自从重逢以来,在她面前,他总是显得高高的,让她觉得自己低低的,便是他偶尔的温柔,也让她想躲起来。但这次的温柔不一样。
很不争气的,令妍的眼前朦胧了。那层薄薄的水雾来得毫无征兆,却几乎要溢出她的眼眶。殷叙望进那琥珀色的浅湖,却觉得自己掉进一个经久的,早已被他封存的梦境里,四周的光影和呼吸全都慢了下来,只剩下她的目光,密密匝匝地裹住他。
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看过他;而在多年后,他又陷入了她的眼睛里。
肩上那道久未痛过的疤,竟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搔刮,像有人用极轻极慢的指尖,沿着旧伤的边缘试探。紧接着,一点点地往深,勾连起血肉深处的记忆。殷叙紧紧抿住了嘴唇,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低下头,胸膛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地冲撞。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在持久地,坚持地看着他。她想他再说些什么,随便什么,她只想知道这样的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但令妍望了他许久,终究也没有等来他的下一句话。
她轻声说:“我……我下次会注意的。”
殷叙问她:“注意什么?”
令妍说:“以后有桃子,我就不吃。”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倔气。殷叙微微笑了笑,轻声说:“总是一副很害怕我的样子,其实,你一点也不怕。”
令妍坚持着说:“我怕。”
他长长的,卷卷的眼睫毛垂得更低了,凝睇她。
令妍的心揪起来了。
“不要这样看我。”她说,“我是病人,你不能吓我。”
殷叙说:“不吓你。”
令妍疑惑了。他今天怎么对她这么好声好气?她怀疑地看着他,他摸着她的嘴唇,对她说:“你有孕了。”
有……孕?
令妍不由得道:“你说什么?”
殷叙又说了一次:“昨日,丁太医告诉我,你有了孩子了。”
令妍久久地怔住了。
她低下头,双手摸上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不会的。”
殷叙凝视她:“为什么?”
令妍抬头看他:“你们都说,我不会有孕。”
殷叙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我从来没有说。”
令妍的眼眶湿了。
“你,你骗我的吧。”
他温柔地说出话语:“我做什么骗你?”
是……真的?令妍茫然了,她的手心紧紧贴着自己小腹,难以想象,里面竟然有了一个孩子。是她的。还有他的。
他的孩子。
令妍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止住了。
所以,她今天感受到的不同,得到的温柔,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个,她手脚发麻,几乎在他怀里摔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春雨
她在他怀里发起抖来。
殷叙以为她害怕, 把她抱得更紧。
“没事的。”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讲。”
她把他的衣襟攥紧了, 却不说话。
殷叙低声问:“好吗,妍妍?”
令妍强忍着眼泪, 声音颤抖:“……好。”
……
淑妃有孕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宫外。
听到这个消息, 殷秨竟然是松了一口气。这段时日, 他实在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皇帝把他抬到了这么高的地位, 他心里一面害怕,一面又被激起了野火。那个位子, 说自己一点都不想做, 那是假的。可那是他能坐的稳吗?这些日子,宫城内外的风霜刀剑,已经让这个才十六岁出头的少年疲惫不堪。
他即时的反应过于明显, 幕僚不禁露出了异样之色。殷秨笑着瞪他一眼:“怎么这样看我?”
幕僚道:“淑妃有孕, 我还以为您……”
“以为我会失落?”殷秨有些不自在道,“多多少少是有点吧……不过本来就不是我该坐的位置。先前陛下无子, 才挑中了我。如今陛下要有孩子了, 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幕僚松一口气:“您真是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吗?殷秨挠挠后脑勺,不太明白。他知道的就是, 陛下是强大的, 没有人能撼动的。既然不能够撼动, 那么他就只需要听他的话了。
殷秨的心绪难以言表, 而其他人,则是纯粹的欣喜与激动了。这几日殷叙上朝,明显感觉朝堂上下, 人人的神情都松弛了。谢行止更是一见到他,就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他,仿佛在说:这段时日,您可算胡闹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