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夫人一顿，循着儿子的目光，看见了崔宛娘。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口误，出言道：“宛娘，方才我口快了，你……”
崔宛娘不待殷夫人把致歉的话说出来，便轻轻摇了摇头。
殷夫人松一口气。既然想起了崔宛娘，她便有千般的话要和殷叙说了。
“你这几月征战在外，宛娘可是挂心极了，每日都为你诵经祈福。你既然回来了，可要和她好好说会话。不要成天惦记着写不三不四的人……”
殷叙的声音冷下来了：“母亲。”
对着殷叙，殷夫人虽然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但这个儿子一冷下脸来，她心里也是有些怵的，她叫道：“还不许我说了吗？我说说怎么了？”
殷叙没有顶撞她，只是说一声：“我累了。”
“累了？”殷夫人紧张起来，“也是，你才刚回来，奔波了好几日，定然是累了。阿母与宛娘不扰你了，你好生歇息，不要操劳，知道吗？”
殷叙微微一点头。
殷夫人恋恋不舍地走了。
……
和殷夫人话别，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崔宛娘碰上了殷四娘。
“崔姊姊？”殷四娘惊喜起来，“我正想去寻你呢。”
崔宛娘微笑道：“我才从双清楼回来。”
“母亲？”殷四娘问，“你是不是与母亲一同去看三哥哥了？三哥哥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崔宛娘轻声说：“一切都好。已是歇下了。”
殷四娘面露喜色。
“那便好。”
她亲昵地挽起崔宛娘的手：“我还想着去瞧三哥哥呢，他既歇下了，我便不扰了。”
崔宛娘不自在地动了动小臂，没有躲。
殷四娘忽然压低声音说：“母亲既带你去瞧三哥哥了，三哥哥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崔宛娘垂下了长长的眼睫：“夫人就在近旁呢，三郎又一向知礼……”
“也是。”殷四娘不疑有他，“三哥哥这么端方的人，这些年房里也只是有一个通房的丫头，似乎是叫月什么的。哪里像大哥哥和二哥哥，后院都快塞不下了。”
“这话说的，”崔宛娘道，“可别被国公与夫人听见了。”
“这不也就只有你吗？”殷四娘笑道，“你是我将来的嫂嫂，我有什么不能与你说的？”
崔宛娘仿佛羞红了脸：“四妹妹……”
两人一路走着，雪又渐渐密了，整座府邸都仿佛被雪罩了去，平日里如同蓝宝石般巨大的剔透的湖，也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蓝色的光晕，如同一轮淡月沉在雪地里。
殷四娘伸出手，去接住雪花，不由得叹道：“这雪可真是美呀！就是不怎么方便出府了，从前的冬天，我与三姊姊，都只能聚在一起煮茶煎果子，可闷了。”
去岁开春，殷三娘出嫁了。崔宛娘是知道的。她柔声说道：“四妹妹想去哪里呢？待开春了，我们可以一同出去。”
“崔姊姊说真的么？”殷四娘欣喜地笑起来，“我想起骑马，好久没痛快地跑一跑了。”
崔宛娘微笑道：“我不会骑马。但据说，马场的景致很不错。”
“是呢。”殷四娘的语气很轻快，“山高水秀的，天也很蓝。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要求我们每人都要会骑马。我第一次去，可不情愿了，但一看到那景，美得我都忘记哭了。”
崔宛娘听了，忍不住一笑：“那我可真是期待了。”
“介时，我也可以教你骑马！”殷四娘跃跃欲试起来，“我一定帮崔姊姊挑一匹好马。”
崔宛娘正想点头应，却见殷四娘渐渐蹙起了眉。
她问道：“怎么了？”
殷四娘撇撇嘴。
“我想起我的马了。那是几年前，我特意去马场挑的，每回我去马场都骑它，但……”殷四娘的声音低落下来，“但现下见不着了。”
崔宛娘不禁问：“为什么？”
“不知道。”殷四娘诚实地摇头，“还记得长乐公主吗？几年前，她不是来咱们晋州了吗？父亲嘱咐三哥哥好好接待，三哥哥便常与公主去马场，据说殿下最爱的便是我那匹……”
长乐公主！崔宛娘脸上的微笑一滞，殷四娘却全无察觉，反而越说越难受了：“好不容易等公主走了，我再去马场，马儿竟然是寻不见了！问了管事，他也支支吾吾地不说。难道是公主把它带回燕京了吗？”
崔宛娘轻轻道：“怎么可能……”
“对呀，也没听父亲说过。”殷四娘沮丧道，“罢了，不说了，越说我就难过。”
“好。”崔宛娘柔声应道，“天气冷，四妹妹去我院子里喝口茶吧。”
两人渐渐走远，大雪落下，留下的足迹也被掩去了。
……
燕京的秋日总是多雨。
秋雨淋淋，令妍下了轿辇，瞿贵妃的和欢殿半掩在一株极老的海棠花里，如同一蓬蓬淡粉的云坠在屋檐上。令妍穿过海棠花，走入了殿门。
瞿贵妃午睡初起，令妍走到寝殿的时候，瞿贵妃正疲懒地坐在床榻上，连翘坐在脚踏，用银梳温柔地梳着贵妃几乎垂到地面的乌发，令妍笑道：“母妃今日怎么这么晚起？”
瞿贵妃轻轻瞪她一眼。
“左右宫里无事，我还不能多歇息一会？”
令妍道：“我就是问问嘛。”
瞿贵妃轻哼一声，令妍坐在床边，双手轻轻扶上瞿贵妃的手腕子，道：“母妃好像瘦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和我说，风寒已经好了吗？”
“是好了。”瞿贵妃的声音有些许沙哑，“但夜间还是时有咳嗽。”
令妍责备地看着母亲：“那您就是还没好。”
瞿贵妃点点她的小鼻子。
“你呀你，还管教起我来了。”
令妍贴着母亲撒娇：“我关心您！”
瞿贵妃忍不住笑了。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母妃卖痴？”瞿贵妃望着女儿一双粼粼的美眸，在薄而暖的日光下，恍若流淌的金蜜，她的心柔软下来，“下着雨了，怎么就进宫来了？在府里歇息歇息多好。”
令妍说：“我想母妃。”
瞿贵妃疼爱地摸了摸她的脸蛋。
“你呀，还和个小孩子似的。”
令妍不服气：“像小孩子不好吗？”
“哪里好了？”瞿贵妃嗔她一眼，“你倒是真的生出个小孩儿来，经常带进宫里，给母妃抱一抱。”
令妍的脸红了：“您怎么忽然说这个！”
“还不能说了？”瞿贵妃道，“你与阿聿，成亲也快两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令妍强调道：“才两年！”
瞿贵妃睨她：“我入宫才半年，就怀上你了。”
令妍窝窝囊囊起来。
“我，我没有您强。”
瞿贵妃笑起来：“母妃也就是嘴上说说，你与阿聿都不急，我急什么。”
令妍喜滋滋地说：“这才对嘛！”
她顿了顿，又问：“方才在殿外，我听白芷说，阿父这几天没怎么来瞧您？”
“你经常去见你阿父的，还不知道？”瞿贵妃懒懒地摇着团扇，“这几日，江淮那头好像又闹兵变了，河北也不太平，河堤溃决，像是有水灾？陛下在前朝忙都忙不及，怎么还会进后宫里来？”
令妍张了张唇，瞿贵妃又问：“你在宫外，还不知道吗？昨日你外祖母来看我，说城外集结了好多河北来的灾民。想去郊外的园子赏景都去不成。”
令妍讷讷道：“我出城都是聿哥哥带着我的……”
瞿贵妃点头道：“阿聿做的对。”
令妍问：“母妃，你不担心吗？”
瞿贵妃笑了：“担心什么？哪一年不闹灾害了？你从前可不问这些的，今儿怎么操心起来了？这些事，自有陛下和朝臣操心，轮不到咱们。”
令妍小声道：“我就是多嘴问一句。”
“你在我这问问，便也罢了。可不要对着你阿父问来问去，给他添麻烦。听到没？”
父亲是怎样的，令妍还不清楚吗？她抗议道：“母妃，我不是傻子。”
“谁知道你，有时候问的问题傻乎乎的。”瞿贵妃起了身，连翘服侍她在梳妆镜前坐下，她问令妍，“要不要与我去丽正殿？皇后娘娘约了我去说话。你也是有一阵子没见皇后了。”
“母妃想我去，我就去。”
“那就与我一同去吧，娘娘可惦记你了，河北又新进贡了梅煎和生春酒，你该去尝一尝。”
河北？令妍想问什么，但还是没有问。她应了母妃，举目去望飘窗外的一树海棠，粉白的花瓣如云如夏，如同一切美好的没有任何瑕疵的东西。
……
走在双清楼的路上，崔宛娘还满心想着方才与母亲的对谈。
“宛娘，殷家到底是怎么说？”柳氏的声音带着哽咽，“若是说为你父守丧，如今都三年过去了，怎么还不定下你与三郎的亲事？你也是二十出头的娘子了，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