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35)

  “我不会死。”

  殷叙的声音很平。

  殷夫人小心翼翼地抱过他,泪落下来。

  “你是阿母全部的指望了,你知道吗?阿母拼了命把你生下来,落下了一身的病。你若是从此不中用了,被你父亲厌弃了,阿母活着,还真不如死了……”

  母亲的怀抱,不论过去许多年,仍旧让殷叙难以呼吸。

  而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

  ……

  殷叙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晋国公府。

  殷大郎,殷二郎……许许多多的人都上门探望他来了,殷叙一一接待,在他身子略感不适之时,金桐会寻机为他送客。

  “三弟。”殷大郎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他,“你瘦了许多啊。”

  殷叙的脸色苍白,但神情仍旧平静:“毕竟躺了这么些天。”

  “也是。”殷大郎笑起来,“三弟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母亲日日为你寻医问药的,辜负了母亲一片慈爱之心,便不好了。”

  “劳兄长关心。”殷叙道,“我要歇息了,兄长若是无事,我便不留了。”

  殷大郎微微一笑:“那三弟好好歇息,我不打扰了。”

  金桐把殷大郎送出去。

  他回来时,看见殷叙正站在窗前,低头看着什么,身子微微发抖。

  “郎君!”金桐冲过去扶住他,着急道,“您怎么起身了!大夫说过——”

  他话还没有说完,殷叙就打断了他。

  “金桐。”他的声音有一丝不稳,“……你看。”

  看什么?

  金桐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

  淋淋漓漓的雨,哗啦啦地落下。从廊下流到流到天井,从阶沿到沟渠,裹挟着落叶,泥土,青苔上的绿痕,在砖缝间穿梭。

  金桐看了一会,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道一声:“郎君?”

  殷叙的身子微微一晃。

  “我……我看不清了。”他低声说。

  金桐一惊:“您,您说什么?”

  殷叙轻声说:“看着那些雨水在流,我感觉……很晕,整个人像是在往下吸。”

  金桐的声音发颤:“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醒来之后。”

  金桐咽了咽口唾沫:“郎君,您别慌,国公和夫人都在延请名医,一定会有法子的……”

  殷叙不由得笑一声。

  “父亲?”

  金桐住嘴了。

  过了一会,他小心翼翼地说:“国公还是关心您的,您醒来不久,国公就遣冯安来看您了。”

  殷叙平静地说:“父亲只关心有用的人。”

  金桐不敢说话了。

  殷叙站在窗边,好久都没有说话。

  “同母亲说,不必再去请什么名医了。”

  金桐吃了一惊:“可是您……”

  “于我都无碍。”

  觑着他的神情,金桐想反驳,又不敢说。

  “去把军中的简报拿来。”

  金桐不情不愿:“您现下还看什么军……”

  殷叙一转眸看他,金桐就不敢吭声了。窝窝囊囊地应了声,退下去取了。

  ……

  十月结束的时候,殷叙被晋国公打发到军中。

  听完殷叙被调去守关,殷夫人又急又气,寻了晋国公几次,但都无功而返。

  殷叙在雁归关度过了整个秋天。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北境大雪封山,突厥人在草原上冻死了牛羊,各部首领凑在一起数了数账上的粮食,做出了一个胆大的决定:南下。

  他们选在腊月十九的夜里动手,以为天寒地冻,晅朝守军必在营中烤火。马蹄裹了毡布,从阴山北麓绕过了烽燧,扑向晋州以北的雁归关。关内只有三千守卒,突厥人七千铁骑,以为一夜便能拿下。

  他们没有料到,关内的守将,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殷叙是在突厥人越过第一道壕沟时才接到斥候急报的。他没有击鼓聚将,也没有披甲上马,而是站在沙盘前看了半刻,然后叫来传令兵,说了三句话:

  “关内守军全部撤入瓮城。左翼山谷放火,烧掉他们的退路。右翼骑兵等我信号,从侧面包过去。”

  天还没亮,突厥人的前锋已经冲进了雁归关——空荡荡的关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等他们发现中计时,身后的山谷已是一片火海。殷叙率八百骑兵从侧翼杀出,城四壁上的弓弩手早就等着了,箭如雨下。

  天明时,七千突厥骑兵死伤近半,余者跪地请降。

  殷叙从马上下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疲惫,只是站在城头看了一眼远处被烧焦的山谷,雪光从天穹泄下,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目映得明晰。

  副将躬身等候。

  半晌,他转身对副将说:“清点战损,写简报。”

  晋国公收到战报那天,在书楼里坐了很久。他把那封战报看了三遍,对前来禀报的军士说:“叫三郎回来。年节将近,先不叫他守关了。”

  军士退下。

  几日风尘,殷叙来到了书楼。

  在那场意外以后,父子俩第一次见面。

  晋国公对着儿子的第一句是:“你瘦了。”

  殷叙面上很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怨怼。

  “关外雪大。”

  晋国公凝视他许久。

  “听大夫说,每逢冬日,你肩上的伤口易复发。”

  殷叙的口吻很淡:“金桐把孩儿服侍得很好。”

  晋国公沉默一会。

  “那日,知道了你与长乐公主的事,我很失望。你的母亲优柔懦弱,我怕你沾染上她的习性,从小留你在身边教养。你也一直叫我满意,可却不曾想,你竟会为了一个女郎,将自己置于险境——”

  殷叙开口打断了父亲。

  “都过去了。”

  晋国公久久看他:“当真?”

  殷叙平静回望。

  晋国公微微点头。

  “你既知错,便好。”

  殷叙垂眸道:“是我让父亲担心了。”

  “做父母的,哪里有不为孩子忧心的?”晋国公抚一抚须,徐徐道,“从前,我管束得你严,才叫你见了公主,轻易被迷了心智。如今你也大了,你母亲,也该在你房中添几个妥帖的丫头了。”

  殷叙轻声说:“都听父亲的。”

  晋国公露出满意的微笑。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外头雪大,我叫冯安送你。”

  殷叙应声,退下。

  走进大雪中,冷风扑了殷叙满怀。

  他驻目一会,才随冯安离去。

  作者有话说:

  我还是改成24点前更新吧,我有拖延症真的……

  第27章 月影

  雨是卯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极细的、似有若无的雾丝, 飘在和欢殿的飞檐。渐渐的,雨密了起来,织成一张银灰色的帘幕, 把整座宫院都笼了进去。

  侧殿内,乐师们坐在东侧, 琵琶声落入雨里,像一颗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滚过琴面, 滚过地板, 滚到了令妍旋转的水绿色长裙里。

  一舞毕,令妍停在原地, 微微急促地喘着气。额上的汗珠在烛火中闪光, 步摇上的珠串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碰撞声,与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玉碎, 哪个是雨落。

  风从窗隙钻进来, 令妍瞥见窗外银灰的雨幕里有个柔绰的人影在动。她想抬步相迎,但下一瞬, 瞿贵妃便从西侧的帘幕后转了进来。

  “该去用早膳了。”瞿贵妃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在殿里等了你许久。”

  令妍微微睁大了眸子:“您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母妃不舍得扰你。”瞿贵妃走过去,擦着令妍鼻尖冒出的一点汗珠, “你看你, 又出了一身的汗。”

  在淋漓的雨水中, 令妍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喜欢跳舞……”

  “我知道。”瞿贵妃温柔地说, 她牵过令妍的手,母女相偕到南侧的软榻坐下。窗外雨声渐停,日光从南窗的缠枝莲纹格子里透进来, 令妍脸颊上两片薄薄的红晕褪去了,瞿贵妃疼爱的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怎么还是一副闷闷的样子?谁惹你不开心了?”

  令妍双手托腮:“没有。”

  “还骗我,也不知道你和你阿父瞒了我些什么呢。”瞿贵妃拧了拧她的小鼻子,“这几个月,你就一直不太对劲。”

  令妍摇头,躲开母亲的手。

  “我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不敢和母妃讲。”

  瞿贵妃一愣。

  令妍微微咬住唇瓣:“您会生气吗?”

  瞿贵妃不由得一笑。

  “我怎么会生气呢?我还以为,你近来是听说了你四妹妹的事,心里头害怕。”

  令妍眨了眨眼睛:“四妹妹?”

  “是呀……”瞿贵妃的声音低下来,“陛下给永寿指婚了。”

  指婚?令妍想起,去年在晋州,父亲深夜与她的对白。她的声音干涩起来:“指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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