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的双眼涌出泪。
几乎是在同时，身后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令妍身子一僵，极轻极细微的水声传来，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一滴一滴坠入雪桥底下那条黑色的水流里。
令妍猛地回头，方才还在她身后站着的殷叙，不知何时不见了。而在雪桥的近旁，那被深雪覆盖着的裂缝，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她方才，把他推下去了？
足足反应了好几息，令妍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叫。她扑过去，跪倒在裂缝旁。冰壁之间，殷叙的脸侧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眼睫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不知何处渗出的鲜血，正一滴滴淌进雪水里，把他眼睫的霜也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一串急促的、越来越近的呼喊从远处传来，令妍却什么都不能听见了。殷叙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细微，眼睛也渐渐阖上，那滴答的水声却不曾停歇，一下一下，砸进了她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相别
“郎君！”金桐失声惊叫, 随即冲上雪桥。
高山的风雪和日头刮着他的脸；他在离洞口三步远的地方猛得刹住脚步，整个人伏在雪面上拼命探头往下望。
他的神情很快变了。
“绳！快拿绳来！”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还有皮袍，快！快！都拿来！”
随从连滚带爬, 惊慌失措，有几人匆匆往山脚跑去。来不及等绳了, 金桐当机立断, 将自己的外袍脱下, 拧成一条长绳，一端系在最近的一块冻岩上, 打了三个死结, 又让另外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压住绳尾。
“我下去。”金桐把绳头在腰间绕了两圈，右手握住绳身，左脚已经探进了裂缝。
令妍跪坐在旁, 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发着颤：“他，他……”
金桐看她一眼, 没有回话, 他的神情沉得像铁。令妍咬住发颤的嘴唇，看着金桐后背贴着冰壁, 靴尖抵着凸起的冰棱, 一点一点往下沉。裂缝里的冷雾裹上来, 把他的睫毛瞬间凝成白色。金桐渐渐屏气, 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殷叙，他的胸膛还在轻微的动，还有呼吸——
金桐眼眶一热, 小心翼翼地往下爬，踩上了冰架，冰架晃了一下，碎冰从边缘簌簌落下，有一两粒粘在了殷叙雪白的面颊上。
“郎君？郎君？”金桐蹲下来，很轻很轻地唤他。他听到了人声，眼睛微微睁开，又很快闭上了。金桐的双眼涌出泪，他朝上喊：“把绳子放下来，系在郎君的腰上！”
两根绳索垂下来。金桐小心翼翼地抬起殷叙的上身。殷叙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金桐把绳索固定好，用自己的身体稳住绳索的摆动，一寸一寸地把殷叙往上送。
升到一半的时候，殷叙的左腿擦过了一处凸出的冰棱。鲜血很快沁出来，那应该很疼。但殷叙已经昏迷过去，对此再无反应。金桐心一突。洞口的上方，几个随从咬牙收绳，几息以后，终于将殷叙拖上了雪地。
不知哪里涌出的鲜血，仍在滴滴的流下，众人连忙用衣袍裹住他，天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那些冰屑和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令妍跪在两步开外，浑身是雪泥和水渍。看到殷叙从冰洞升起的那一瞬间，她本能的想上前几步，但又硬生生止住。
殷府的人神情焦急，前前后后围着殷叙，自家郎君出事了，完全顾不上什么公主了。他们的脚步匆匆，时不时会撞到令妍，令妍失去反应，跪坐在那里看着，看着他被人抱上马车，垂下的右手在她眼前一闪而至，手指根根苍白，被冷雪冻出了紫色，伸不直也握不拢，还保持着当时想要回握她的姿态。
雪风夹杂着冰屑，无情地从令妍脸上吹过。殷府的人离去了，她身边的侍女都追上了，个个都围在她身边，慌乱又无措。令妍没有理任何人，她把脸埋在掌心里，任指间漏进的风雪刮过她脸上的泪。
不知何时，宋聿走到了她身边。他劫后余生，浑身湿透，面颊也是雪白，但脸上仍旧有着平静的神态。
“去。”他对理他最近的一个侍女说，“速速去积翠园回禀陛下。”
侍女嘴唇发颤：“……陛下？”
“晋国公府的三郎君出事了。”宋聿的声音很轻，几乎湮没在这风雪里，“陛下应当尽在知道。”
侍女哆哆嗦嗦地点头，拔腿就往回跑。
令妍被“出事”两个字刺痛了，她仰头问宋聿：“他，他会怎样？”
宋聿的脸上几乎是哀怜的神情，他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令妍眼泪落下。
“先回去吧。”他蹲下身，轻轻握住令妍湿润的手心，“我们得先回去见陛下。”
令妍的眼前一片模糊，她轻轻吸气，“方才我，我把他，把他……”
“您是为了救我。”宋聿的神情和语气是一样的平静，声音也稳稳的，“您也不想的。”
令妍哭得喘不上气来：“可是我……”
“会没事的。”宋聿轻声说着，揽腰把她抱起来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果木香的那刻，令妍的眼泪流出来。宋聿用手指抚去她脸上的泪。她在他怀里发着抖，脸蛋哭得通红，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滚烫的眼泪流进他的肩颈里。
……
殷夫人得知了消息，第一个就冲去殷叙的院子。
院落里的仆婢小厮跪了一地，大夫们来来进进，眉头紧锁，殷夫人被这情形吓了一跳。
“三郎呢？三郎怎么了？”
她不顾大夫的阻拦，拔腿就进了内寝。看见殷叙面色雪白地躺在那里，左肩的衣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湿痕在床褥蔓延开来，眼睫上凝着的霜正在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
“三郎！”殷夫人叫喊起来，扑过去抓住儿子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怎么了，今早给我请安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
她的哭泣声渐大，但殷叙毫无反应。大夫为难地站在床边，不敢上前，还是金桐鼓足了胆子，出言道：“夫人，大夫正在给郎君看伤，您不若先去到外头稍候……”
殷夫人如梦初醒。她连忙点头：“是，是，”起身，又握住大夫的手，哭求道：“你们一定要尽心医治！一定要治好三郎，让他醒过来……”
大夫擦着汗点头，殷夫人游魂一般出去了。金桐既焦心着郎君，又要看顾着夫人，真是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个人。偏偏殷夫人在厅堂里来来回回走着，嘴里念念叨叨着，忽然把怒火烧向了金桐：“都是你！你既伺候着郎君外出，知晓他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不步步紧跟着他？反而叫他出了这样的意外？”
金桐双腿一软，跪下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小的，小的……”
他这样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模样，更是让殷夫人的满腔的焦急忧虑有了出气口，她上前推攘他：“都是你的错，要是三郎有个什么万一，我要你的命！”
金桐哆哆嗦嗦的，不停地磕头认罪。殷夫人见他如此，才不再为难他，把怒火指向了院中所有服侍的下人。厅堂跪成一片，内寝又是没有人声，只能看见几个大夫在屏风上晃动的影子，秋风偶尔夹杂着落叶若有若无地经过，真是有如死寂一般。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人声，殷夫人抬头一瞧，看见了面沉如水的晋国公。晋国公扫视周围一圈，深深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闹什么！非要给我添乱吗？”
“我给你添乱？”殷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我还没说你，三郎出了这样的事，现下躺在里头，生死不知，你这个当父亲的，还这么晚来，真的是……”
“够了！”在殷夫人说出更多谩骂之词之前，晋国公抬高声音喝住了她。殷夫人全身一抖，住嘴了。晋国公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命厅堂众人起身，又亲手扶起金桐：“此番三郎能被救回，还要多谢你。你对三郎忠心耿耿，我必不会亏待你。”
金桐的脸都红了：“这是小的该做的！郎君平日待小的这么好……”
晋国公略略一笑，金桐忙不迭给他倒茶，殷勤道：“您先坐吧！方才大夫说，郎君摔得有些重，指不定，指不定会……”
说到这里，金桐的眼圈红了，抽泣起来，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忿忿起来：“都是长乐公主！郎君本来好好的，是她——”
“金桐。”晋国公语气加重，金桐噤声了，他颤颤看着晋国公，晋国公饮了口茶水，平静道：“不可妄议公主。”
金桐自知失言，连忙认错，不吭声了。可想起还生死不知的殷叙，他鼻子一酸，飞快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金桐能忍，殷夫人可不能忍，她冷笑道：“他哪里说错了？分明就是那么主——”
晋国公侧头，瞥了殷夫人一眼，殷夫人怨毒地忍下咒骂之语。念起儿子，又闷闷地哭了起来。
……
积翠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