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以为她是害羞,嘴边的笑意更深。满座也是跟着皇帝一起笑。又夸赞了这对小儿女好一会,才终于把话题移开了。
令妍紧张得一直在饮盏中的酒液,嘴巴里全是桂花酒的香气。好容易等到他们不再说她和宋聿了,她才敢把目光移到聿哥哥身上。
她方才这样的回答,阿父不知道真意,但聿哥哥一定知道。她前几日才答应了聿哥哥,不再和殷叙有纠葛,可她今日又……
令妍头疼起来。她想和聿哥哥说话,但阿父和晋国公又把聿哥哥叫到座前,似乎要问些什么。令妍实在是无法继续坐下去了,她留下素樱,让她一会替她向阿父告退,自己想着先回清漪园了。
走出水榭,令妍脑子里的嗡嗡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已经是黄昏了,檐下数十盏绢灯都亮了起来,暖光映入水波,池畔的垂柳倒影,被灯火拉得细长细长,荷塘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令人听着,心里头宁静下来。
令妍搭着青蓉的手,慢慢地走着。走过水榭。跨过曲桥,喉间忽然传来一阵呕意。她用帕子掩住口,快步走到假山后,忍不住干呕起来。
干呕了几声,令妍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烫,还涌出了泪花。令妍抬手,用指背按了按眼角,缓了片刻,才很缓慢地直起身。
她刚绕出假山,一阵极淡的香气飘了过来,若有若无的,像是风从远处捎来,又像是有人刻意压轻了脚步。
令妍全身一僵。
她屏住呼吸,在原地等了一会。
片刻后,前方传来他独有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果然,是殷叙。
那一日之后,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月光与灯火在他脸上交错,照出那张她不敢多看的脸。她只允许自己看了片刻,便垂下眼:“你来做什么?”
殷叙问:“您说呢?”
青蓉站在一旁,被他们这古怪的氛围吓住。她左看看令妍,右看看殷叙,不知道该说什么。
令妍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她。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隐隐翻涌,再和殷叙多说一句,她都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她抿了抿唇,绕过他便要走,
殷叙一下精准握住了她的小臂。
青蓉倒吸一口气。
令妍看了眼青蓉,慌了。她勉强维持住镇定,对青蓉说:“你先到外头去,帮我看着人。若有人经过,就告诉我。”
青蓉欲言又止:“殿下,您……”
“快去。”令妍催促她。
青蓉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们一眼,退出去了。
假山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放开我。”令妍说。
“那您要先答应我,会在这听我把话说完。”
令妍的眼圈倏地红了。
“我都让青蓉帮我们看住了,你还觉得我会走吗?”
殷叙凝视了她片刻,缓缓松了手。
令妍警觉地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问:“你要我听你说什么?”
殷叙看着她警惕的神情,心中那股燃烧了几日的幽火,簇得一下又烧起来。
“您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
令妍轻轻吸了一口气:“什么解释?”
“那日,是您和我说永远,但在您未婚夫来了以后,又忽然推开了我……”殷叙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冷,“您难道不需要和我说些什么吗?”
“我,”令妍的声音有些不稳,“我从来没有和你承诺过什么。”
殷叙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令妍浑身一颤,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了脚踝。她从未在殷叙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紧张地攥紧了裙摆:“你……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殷叙的语气仍是冷的,神色却微微松动了些许。他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令妍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殷叙有了把握,将她的手牵引到自己唇边,轻轻贴上她的指尖。
“您感受到了么?”他问。
令妍的指尖微微发麻:“感受到什么?”
“您那一日推开我时,咬破了我的唇。”他把她的手指按在唇上那道浅浅的伤口上,声音低而缓,“您害我流血了。”
“你别说这种话……”令妍的脸颊泛起薄红,指尖在他唇上瑟缩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疼么?”
殷叙的声音很轻:“不及那一日疼。”
“我们没有可能。”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早就有未婚夫了,便是聿哥哥,你今日也见到了。他待我很好,阿父也很喜欢他,我……”
“有多好?”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令妍被他打断,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带着鼻音道:“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殷叙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神色便柔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抹了一下她的眼角:“是我的错。”
令妍听了这话,眼泪反而更止不住了。
“可你也不要对我这样好……”她语无伦次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殷叙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她的碎发拢到耳后,柔声道:“殿下。您心里有什么话,直接与我说便是。我会听的。”
令妍仰头看他:“……我可以吗?”
“在我这里,您做什么都可以。”
令妍望着他那双深海般沉静的眼睛,鼻尖一酸,终于开口了:“那一日,我其实……是想同你告别的。”
殷叙的声音微微一顿:“告别?”
“嗯。告别。”月光照出令妍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一片狼藉,“我想最后亲你一次,然后就同你告别……我知道聿哥哥要回来了。”
“既是要告别,”殷叙轻声问,“又为何要先亲我?”
令妍就知道,他永远是那个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人。
“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已经含了明显的哭腔。
殷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缓缓摩挲着那片湿凉的皮肤,很久很久。可开口时,说出的却是近乎无情的话。
“那您现在还有一个机会。”
令妍泪眼朦胧地看他:“什么机会?”
“一个与我告别的好机会。”殷叙柔声说,一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只要您此刻与我说一句再见,日后,我便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再不打扰您。”
令妍早就看透了他的把戏:“你就是想我亲你……
“这次不是。”殷叙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从令妍的脸上放下,只是看着她。
“你……”令妍的呼吸屏住。
“您方才不是说,那一日您想同我告别么?”殷叙的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水面,“那您说吧。现在,无人会打断我们了。”
令妍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怎么这样逼我……”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太狠心了。”
“是您狠心。”殷叙毫不退让,“想同我告别的人是您。”
“我总说不过你。”令妍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你总是欺负我。”
欺负她?殷叙低声喃喃:“分明是您一直在欺负我。”
“我没有。”
殷叙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令妍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殷叙低头啄了一下她的唇,轻声道:“我笑自己喜欢这样的你。”
令妍没听明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看着她,目光深而静,“那您,是说不出那句告别了?”
令妍咬住嘴唇,不答。
“不许弄伤自己。”他低声说着,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唇,抬起她的脸,柔和地命令,“回答我。”
“我……”
殷叙耐心地等着。
“……我说不出。”
令妍说完这句话,眼眶更红了,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殷叙垂下眼帘,有些无奈。
他低下头,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令妍没有躲。她安静地承受着这个吻,很乖。
殷叙吻够了,才缓缓松开她。令妍微微喘息着,目光茫然地望着他,像是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您怎么这样看着我?”殷叙轻声问。
“我在想……我应当怎么办……”令妍喃喃道。
“什么怎么办?”
“聿哥哥。”想到宋聿,令妍的心口又像被什么攥住了,“我又做对不起他的事了。”
殷叙的语气淡淡的:“他配不上你。”
“你说什么?”令妍立刻抬头看他,眼中有薄薄的怒意,“聿哥哥待我可好了。”
殷叙的神色便冷了一分。令妍被他那目光一看,气势立刻矮了下去,嗫嚅着:“我……我是舍不得你。可聿哥哥……我与他从小就说了,要永远在一处的。”
殷叙的眉心微微一动。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过往,他不喜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