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秋秋说,“阿母睡睡,不理秋秋……”孩子的眼泪停不住了。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女儿软软的头发里:“阿母是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
秋秋仍旧哭着,听不进去。殷叙说了许久,孩子才听明白了,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小手笨拙地擦着眼泪,又和殷叙说:“不许骗秋秋……”
“永远不骗秋秋。”
吸吸鼻子,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小小的秋秋终于肯跟乳母去睡觉了。黑夜更深地压下来,殷叙守着令妍,昏昏沉沉间,听见令妍在床上翻了个身子,他睁开眼,令妍的眼睛也恰好睁开了一条缝,他惊喜道:“妍妍,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点?”
令妍睁开朦胧的眼,温暖的烛火烫烫地着她的眼皮,她的声音细的如同一丝气:“殷叙……”
他的喉咙无端端又堵住了。
令妍的嘴唇又干又烫,她感到有什么气味靠了过来,比窗外的雨水要冷,但更甜。然后似乎是一个茶盏抵在了她的唇边,她就着那只手,慢慢地喝了几口,泪忽然又落下来。
“聿哥哥……”她喃喃唤着,整个人又埋在床褥里去了,眼睫毛仍湿着,把被子抱得很紧。殷叙坐在她旁边,像是被人按在了冷水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她在半梦半醒中喊着宋聿的名字。
青蓉恰好进来给令妍换水,听到了,连忙低下头,想退出去。殷叙唤住她,声音微微发哑:“她不想见我?”
青蓉久久不答。殷叙知道她跟着令妍的时间最长,是很熟悉她的人,她的沉默,让他的心揪得更紧,他不想听到她的回答了,想让她退下,但青蓉先一步出了声,她轻轻道:“公主昏迷了一日,似乎一直在做梦,下午的时候,不止唤了宋郎君,还唤了父亲,母亲,从前燕京的和欢殿,也……唤了您。”
殷叙怔在原地,青蓉微微抬头看了一下他,退了下去。床上的令妍不落泪了,脸上仍旧有汗水,但睡得很安静。殷叙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拉了上来,他低下头,把嘴唇压在她的发顶上。她的眼睫毛还潮着,他就这样看了她许久。
第二日,他来到了驿馆。
天色仍旧阴着,半灰不灰,仿佛随时都要降下雨。殷叙站在宋聿面前,神情却很平静。
“她病了。”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进宫看看她去。”
宋聿慢慢地说:“你,让我去看她?”
殷叙下颔的线条微微绷直了。
“……她需要你。”
宋聿不得不露出讶然之色,怀疑地看着他。
这目光在殷叙的脸上巡视,令殷叙心生恼怒了。从来都是他这样看别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这样看他?他的声音冷硬下来:“你去不去?”
宋聿说:“如果是她的愿望,我当然去。”
尽管不想承认,殷叙的确是松了口气。宋聿面上没有显露,但殷叙总疑心他看出来了。他的脸又烧起来,在心里想,怎么就在宋聿面前落于下风了?都是因为令妍……他究竟是在做什么呀?她总是能让他做这么多他原本从不会做的事。
……
令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了。
她先看见的是一窗橘红色的天,然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里很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块藕粉色的薄毯。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殿里很安静,晚风从半开的窗边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
紧接着,她听到了人的说话声。她寻着说话声望去,殷叙背对着她站在殿门,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她看不清脸。殷叙的声音很轻,偶尔点一下头。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令妍直起身子,终于望清楚那个正在和殷叙说话的人,竟然是宋聿。
她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在写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第94章 完满
殷叙第一个发现了她。
他回过头, 把脸转向她:“醒了?”
令妍呆呆地点了下头。
宋聿的目光也在她的身上流连。令妍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痒:“……聿哥哥?”
殷叙的胸口发紧;宋聿凝睇着令妍,轻轻点了点头。
令妍的记忆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噩梦,然后跑到了驿馆去, 殷叙来找她。暖橘色的夕阳在她脸上照了很久,令妍慢慢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想起来了。她的心发慌, 低下头,不敢看殷叙, 小声喃喃一句:“我不知道……”
殷叙静静回答:“你生病了, 梦里唤了他的名字。”
然后呢?宋聿就进宫里来了?令妍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目光怔怔的。他的脸看起来却很平静,晚风吹进来一点, 吹动了他几根额前的头发。
令妍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把头埋起来,躲开他的目光。宋聿轻声开口:“头还疼不疼?”
令妍老实道:“还有点。”
宋聿便道:“医官说,你要多歇息。”
令妍便又躺回床上了。她把脸贴在温暖的枕头上, 南窗的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温柔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泪水不知何时湿了她的眼眶。
她闷闷道:“头疼……”
殷叙走过来, 把手心贴到她的脸。
“那就睡吧。”他柔和地, 低低地说。
令妍湿亮的眼在他的脸上看了会,又去看离她稍远一点的宋聿。
夕阳从他们身后的窗子落进来, 把两人的影子慢慢融成了一团。那两道温暖投来的目光仿佛也穿透了她的骨头。她的呼吸渐沉, 长长的眼睫毛也垂下来了。
殷叙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好久。
半晌, 他说:“你看她, 是不是很贪心?”
宋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殷叙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帮她说话。”
宋聿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我与她相识许多年了,比你久的多。”
这话让殷叙不高兴。他回头看宋聿。对于这个人, 他有嫉妒,有嫌恶,有轻蔑。但此时,他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一回他。他轻轻问:“你都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宋聿的声音静静的,“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你。”
殷叙的心一颤。他去看宋聿,宋聿的脸上没有伤感之色,但他知道那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他听见他说:“我想你能……对她好。”
他当然会对她好,这哪里轮得到他来说?他算什么身份?若是按照殷叙惯常的禀性,他一定会这么说。但此时此境,他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过去,他对宋聿有诸多情绪,每一层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发酵得越浓,但蔑视的这一层底色,是始终不变的。但这一刻,在宋聿面前,他感到自惭形秽。
他没有说话,只把脸偏过去,又去看令妍。令妍已经睡熟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嘴唇还微微张着,像陷入了很深很甜的梦境里。悠长的风声贴着窗流进来几缕,他的眼眶慢慢地感觉发湿发热:他又落泪了。
不想承认这一刻,心潮涌起来的是对她的感激,但那的确是。在宋聿和他之间,令妍选择了他。他庆幸她做出的选择不是别的,因为他绝不会做出和宋聿一样的事。他不会放手,会把这一切弄的更糟,而他们之间已经够糟了。
令妍仍旧睡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最后的一点天光沉下去了,夜色漫了上来,风声又起,一声,接着一声,长过日,长过夜,长过他们之间所有说不清对与错的东西。
……
令妍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秋秋平时是个淘气孩子,但是令妍病了,她忽然变得很乖,不再去园子里玩闹了,每日都要贴着令妍。令妍心暖的同时,又怕把病沾给女儿,总要和秋秋隔一段距离,有时把秋秋惹得眼泪汪汪的。
这在瞿若进宫时,会好上许多,有外祖母陪着,秋秋的情绪会平稳很多。令妍感激母亲。
其实,瞿若第一回进宫时,令妍是有些害怕的。她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顾忌地就从宫里奔去了驿馆。闹出的动静这么大,母亲也许也知道,令妍害怕她问,但幸好,母亲从不问。
有一回,母亲陪着她和秋秋的时候,会撞上殷叙也来瑶光殿。令妍知道母亲不喜欢殷叙,殷叙对母亲似乎也态度冷淡,从前母亲进宫来看她,他提前得了消息,都是等母亲出宫,才来瑶光殿。但这一回,他忽然不避忌了。和母亲说话的时候,竟然是母亲的脸色看起来更冷,言语更疏离。
令妍搞不懂他。
母亲离开了,秋秋也被抱下去沐浴,令妍坐在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软鞋。他从屏风外走进来,令妍的脖子缩了缩。
殷叙问她:“不玩了?”
令妍的脸有些红,觉得自己像个贪玩被抓住的小孩子。她不啃声,他半跪下去,帮她把有点送了的软袜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