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现场一改之前疲惫的状态, 突然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氛围。
“怎么了这是?”温杳疑惑。
林绘笑嘻嘻地说, “陈少说等会儿收工,请全剧组在聚合楼吃晚饭。”
聚合搂卖的是地道的京北菜,据说老板一家往上三代曾经在宫里掌过勺的,御厨响亮地名头传下来, 寻常人吃上一顿,都得提前一周预约,出了名的一宴难求。
“现在全剧组的人都卯足了劲儿地想把最后一条一遍过呢。”林绘补充,“小温导演, 你可也一定要去啊。”
温杳看了眼时间,刚六点过十分钟,最后一场要是能一遍过的话,吃完晚餐,也是可以赶在九点前回去的。
她不扫大家的兴,点点头:“可以的,准备的差不多的话开始吧。”
场记提着大喇叭通知到位,演员们一个个按照原本的站位站好,温杳戴上三方耳机,坐在监视器前。
“Action!”
监视器里,窄小的平房逼仄又暖和,镜头随着中年女儿苏晓切菜的手缓慢往上推,是一张略显疲惫沧桑的脸。
苏晓抿着唇角默不作声地切菜,菜刀“哒哒哒”地特别用力撞击着木头刀板,像是积压着某种情绪等待爆发。
而她的背面,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母亲苏桂兰正坐在掉漆的矮凳上择菜,嘴里还没边地不停念叨着。
“婷婷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招呼也不打一声说去南方了,我就说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应该好好管着,你偏偏不听……”
苏晓低着眼睫小声说,“行了妈,别说了。”
苏桂兰却没察觉到女儿的伤心,仍然不停地说教:“都是你给惯的,现在人在那边不回来了,我饭都吃不下。”
苏晓切菜的手一顿,“吃不下就别吃了。”
苏桂兰转过脸,“我就让你管管女儿,怎么你也不听话了?”
苏晓“啪”地一声放下菜刀,转过身,母女俩一高一低在镜头里对峙。
“管管管!”苏晓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压不住,“妈,您这么多年这么爱管又管住了什么呢?爸厂里的子弟进场名额给了外面那个女人的儿子您管住了吗?我上大学的学费被爸全部赌逛了,您又管住了吗?”
“这么多年,您就管住了这两间平房。”苏晓讥讽地笑了下,“您要是没管,说不定现在我们早就拿到了拆迁款,住进了三环的大楼房。”
“妈,我是不是早就跟您说过了,婷婷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最敏感也是最叛逆的时候,你越管她就越逆反,现在好了,把她逼走了你就好过了?”
“我……”苏桂兰面对突然爆发脾气的女儿,不知所措愣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唯一女儿对自己积怨已久。
为这个家操持的前四十年所受的委屈和付出,被女儿全部推翻否认,心里的万千委屈一件件涌上来。
苏晓摔门离去,窄小拥挤的平房里就剩下坐在板凳上,孤独佝偻的苏桂兰。
苏桂兰眼眶慢慢泛红,苍老的面孔缓慢垂下,镜头不断推进,最终捕捉到了一颗豆大眼泪从脸颊掉落的瞬间。
看着监视器里的完美画面,温杳沉默两秒,抬声落下指令:“Cut!”
话音刚落,片场紧绷的氛围瞬间散开,最后一条了,拍完就收工下班了。
饰演苏桂兰的常英似乎是真的感同身受了,结束后好几分钟仍然呆坐在矮凳上垂首落泪。
温杳过去递了包纸巾给她,“奶奶,收工了,咱们去聚合楼吃大餐。”
常英接过纸巾,感激地看着她,“好。”
-
剧组人不多,加上演员和请的专业灯光老师,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人。
陈煜却奢侈地在聚合楼订了两个包间。
一进门,就有穿着天青色旗袍的服务生引着他们一路上到二楼的会员专属制包间。
推开雕刻精美的深色沉重木门,包间里面的摆设很有讲究,落地窗正对院外那棵上了百年的老槐树,流水台摆在东南角,活水流动,藏风聚气。
黑色皮质菜单捧在手里份量不轻,看着上面菜品的价格,温杳眉心一跳,纠结了挺久都不太好意思点。
见她纠结,边上的陈煜顺势把脑袋凑过来,“我来吧。”
他手臂穿过温杳的颈侧,顺着她的方向,修长手指认真地翻阅菜单。
这个姿势,从后面看像是将温杳抱在怀中一样。
这份亲密温杳本人浑然不觉,同一剧组的同学们却震惊地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陈煜眼也不眨地点了上十道店里的招牌菜,然后语气惺忪平常地让服务生给隔壁包厢也全部都上一份一模一样的。
“好的,陈少。”
点好菜,服务生安静地退至包房外。
何思跃率先开口,“温杳,今天真的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吃上聚合楼。”
林绘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倒是一脸羡慕地说,“是啊,有个哥哥真好,不像我弟就只会跟我顶嘴。”
“陈少是温杳的哥哥?”何思跃显然没想到。
不止何思跃一个人震惊,同一桌的其他同学也都很震惊,眼神从温杳脸上转移到陈煜脸上,似乎想要找出他们的五官相似性。
任由他们猜来猜去了半分钟,陈煜才开口慢悠哉悠哉地答。
“不是亲生的。”
这话像是平湖里倏然落下的一颗石子,瞬间惊起不少涟漪。
都是学编导的,写故事能力一流,再加上今天陈煜在现场对温杳的各种维护和亲密的举止,在座各位瞬间在心里编策了无数个缠绵悱恻的兄妹爱恨情仇故事。
大家看向他们的眼神变得暧昧了许多,但又不敢太过张扬。
恰巧此时,服务生推门进包厢上菜,夏颜接受到陈煜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故作好奇地问。
“温导有男朋友吗?”
温杳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下,“还没有呢。”
“电影学院帅哥美女那么多,怎么没想着谈一个呢?”夏颜笑着说,“校园恋爱可是很美好的。”
温杳继续面色如常地掩饰,“不是很想谈圈内的。”
夏颜眨眨眼表示理解,“那陈少呢,你们看起来好般配哦。”
这话相当于问出了在座各位的心声,大家全部集体停下筷子,隐隐期待地望向温杳,期待着她的答案。
温杳本来在喝茶,听到这个问题惊地被茶呛到,“咳咳——”
“喝慢点。”
陈煜连忙抽了两张纸递过去,作势想要给她拍背。
温杳刚被夏颜那么冷不丁地问了句,这会儿心里对陈煜的靠近莫名有些别扭,身子忍不住往边上躲了下。
“我没事。”
扶人的手落了空,陈煜不动声色收回,“没事就行。”
夏颜多精啊,经此一遭也看明白了个大概,知道事情一时半会儿不能操之过急,也就打哈哈开了个玩笑,将事情轻松揭了过去。
这顿饭重新顺利地继续进行下去。
期间夏颜去上洗手间,却发现里面有人,于是只好转道去包厢外面的公共洗手间。
门重新关上,服务生安静地上菜,槐树上挂着星星灯,楼下院内水池里不知何时缓缓升起一面台子,干冰烟雾缭绕,一个穿着水色旗袍的温婉女子盘发坐于台上,娴熟地拨弄着手里的古筝。
见大家都被吸引了目光,陈煜淡笑着解释:“聚合楼每晚的保留节目。”
婉转悠扬的乐声中,温杳垂眸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八点。
从这里打车回缦合差不多要花四十分钟,差不多该走了。
温杳侧身跟陈煜说自己要回家了,陈煜没拒绝,起身送她下楼。
走廊里吊顶灯火澄亮,聚合楼装修偏古典中式风格,屋内结构设计在保留了原本古韵的同时又加了些小巧思,华贵且格调尽显。
从直梯下来,却发现一楼大厅内不知何时竟乱作一团,原本的古筝表演撤了下去,正在上演一出逼良为娼的戏码。
酒杯碗碟洒碎了一地,一片拥乱中,人群最中央被大腹便便男人拽着手腕的女生,温杳看清了她的脸。
——是夏颜,她的女主角。
此时那男人还十分恬不知耻地拿手去摸夏颜的脸,“夏颜,梁公子不要你了,你陪哥哥喝杯酒,哥哥可以帮你复出啊。”
“陪哥哥一个人,不比陪那群老头子好啊。”
温杳在脑海里搜寻了下记忆,好像这个男的正是夏颜火起来的那部古偶戏的导演,方超。
方超满身油腻,大庭广众之下就想上下其手,夏颜满脸的不情愿,一直在躲。
感知到了她的无助,温杳拨开人群,“你放开她,我已经报警了。”
好事被打扰,方超不爽地转过脸,“谁这么不长眼?”
大厅里灯光透亮,在看清温杳的脸后,方超色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小妹妹,我放了她,你来陪哥哥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