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尽_古月阿酒【完结+番外】(69)

  小来小去的外伤聂昭还应付得了,可面对聂征夷如今这样的状况,她实在束手无策,又不敢轻易去请大夫。除了清创,她就只能从小诊所里买些消炎药剂,尝试着为他打吊针。然而,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如今已经过去两日,聂征夷依旧高烧不退,伤口也全然不见愈合的迹象。

  眼下已是后半夜了,聂昭端了药盏坐在聂征夷床畔,滚烫药汁灼得手指通红,她却恍若不觉疼痛似的,就那么愣愣地盯着他苍白的脸。习惯了那个铜墙铁壁一般的存在,习惯了接受他的保护与捍卫,可原来他也会受伤,也会老去……

  忽听他迷迷糊糊开了口,呢喃了一句,像是什么“香”。

  是想吃些什么吗?

  病里若觉饥饿,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情!

  “你说什么?”聂昭立时将药盏往边上一撂,倾过身子凝神去听,直到聂征夷重复了多回,才令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相宜”。

  她原本弯腰弓着身子,此刻听清了这两个字,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只仿佛心跳慢了一拍,整个人都迟滞了,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地直起腰来。

  这么多年了,除非她追问得紧,他才勉强愿意讲两句相宜的事,平时是一个字也不提的。那二字如此遥远,如此生疏,她几乎就要忘了这么一个人,而今又被他唤出……

  恐惧骤然席卷了心头,聂昭不敢设想这意味着什么,只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感受他滚烫指间的颤抖,一时间百般为难——

  再这样拖下去,就是不暴露行踪,老聂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横竖也是凶险,与其听天由命,不如放手一搏!

  来不及等到天亮,聂昭便离开旅店,请了一位大夫上门。

  不出所料,老聂的伤势之所以突然恶化,实际是因为这一枪勾起了一处他同在右胸的旧伤。大夫说,那处旧伤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当年伤到了内脏,年轻时不觉要紧,上了年岁才洞见症结。

  这种状况,只靠她注射普通的消炎药又哪里管用?聂昭忽然庆幸,还好她当机立断请了大夫过来,哪怕会走漏风声,至少也暂时保住了聂征夷的性命。

  三十年前的旧伤么?她隐约觉得,这伤兴许与相宜有关,此刻却无暇多想,只匆匆与大夫商量了两句,随即同意大夫用药。

  待到大夫为他插上吊针,天已大亮。

  眼看药瓶悬在床头,药剂一滴滴地漏下,聂昭送走了大夫便再度出门,寻了家龙华镇内最大的当铺,将那支宋方州留下的钢笔当了。

  ‎

  一直到两日后的清晨,聂征夷的体温才终于恢复了正常,脸色也缓和过来,不再那么苍白了。

  此刻的房间里,晨光破窗洒入,静悄悄的,只有树枝摇曳的簌簌声和着枝头鸟儿的脆鸣。聂征夷沉沉地喘了声,似醒非醒睁开眼来,见枕畔亮着一盏柔暗的灯,照在聂昭脸上。

  她双目闭着,呼吸很是匀实,睡得极沉。晨风吹进来,她散落在脸颊边的鬓发随之扬起几丝,露出那张白皙的面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竟令他错觉见到了陈相宜。

  还是相宜好啊,永远留在了那个光洁美丽的年岁,不像他,已经是个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他日相会,她会不会厌烦他,嫌弃他?会不会认不出他……

  挺严峻的一个问题啊,他得想想法子。

  聂征夷怔怔地出了一会神,没舍得唤醒聂昭,只微微抬起手,似想抚摸她的脸颊,却又顿在了半空。

  这动作仍是惊醒了她。

  “老聂?怎么了?”聂昭忽地睁眼,立即挺直了身子,聂征夷却只是笑了一笑,“没事儿。”

  仿佛这才真正意识到聂征夷苏醒过来了,她眼里霎时涌出泪来,一连哽咽了两句“你吓死我了”,竟就那么伏在他身上哭起来。

  聂征夷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神情说不清是气是笑,“我真服了,你就不问问我渴不渴,饿不饿,你哭个什么劲呢你?”

  “我,我煮了稀饭,你等等!”聂昭抬头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立即起身去取早已备好的稀饭,却见那人自己拄着胳膊坐了起来,叽叽歪歪地念叨,“绷带绑这么紧,这丫头没准是特务,想勒死我。”

  聂昭噗嗤一声笑了,霎时便感觉几日来所有的负担与忧虑都消失一空。

  聂征夷也跟着她笑起来,眼中不掩欣慰,另还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陌生。她怔愣的工夫,他已抬手将她舀起的羹匙一推,自顾接了碗来,一口气就喝了个干净。

  似花费了不少力气,他捂着胸口靠坐回去,随即打量她一眼,审讯犯人似的开口,“你不对劲,眉开眼笑的,我上一回见你笑这么开心得有好几年了。”

  聂昭眨眨眼,也像犯人似的回话,“你好起来,我高兴啊。”

  “不光我的事儿,你交待,你跟宋方州是不是,啊,那啥?”

  “啊?哪啥?”

  “旧情复燃!”

  “啊,啊……”

  “请大夫了?”

  “请,请了……”

  “哪儿请的?”

  “大医院,不然不放心。”

  “嗯,然后呢?”

  “然后……”聂昭语声一顿,似琢磨着那人的意思,长眉随即一扬,大方道,“然后,我把宋方州留下那支钢笔给当了,还特意找了家大当铺。”

  “你不知道此举极有可能暴露身份吗?”

  “知道啊,不过总归请大夫已经注定要暴露了,不如就赌一把,一不做二不休,跟自己人也暴露一下!那钢笔是金太太之物,如果被你们共产国际的同志留意到,或者雪堂的人留意到,一定会设法寻到此处搭救的吧?”

  “我算知道你跟宋方州为啥能看对眼儿了。”

  聂征夷叹口气,不咸不淡地扔出这么一句来,抬起左手揉着太阳穴道,“一对儿丧心病狂的玩意,你俩要是联手,哪天一兴奋都容易把黄浦江给炸了!”

  听他这么说,聂昭不知怎么竟还有些欢喜。另一方面,既然有力气骂她这么多话,这也说明老聂的身体当真恢复了不少,铤而走险这一步没白走。

  ‎

  及至傍晚,一阵杂乱脚步从门外逼近,房门霎时被哐哐敲得大响——

  宋方州临行前为他二人的房间续了半个月的房费,入住这几日来,从未有人敲过门。聂昭断定来者不善,立即戒备起来,握好了手枪移步门前,沉着声音问,“是谁?”

  来人高嚷,“警察局查户口!”

  查户口有到旅店查的?真当她没干过户籍警啊!骗人都不打草稿,想来也不是什么难应付的敌手。

  聂昭心生一计,回头与聂征夷对了个眼神,示意他撂下床帘,一边客气地开了门,“警官,您好,咳咳咳,小女子这就去拿户口,咳咳……”

  她呛咳的声音实在刺耳。

  那人跨进门槛的脚步一顿,飞快收了回去。

  聂昭却又回身,“警官,怎么了?咳咳,哦,您别介意,我爹只是,咳咳咳,只是普通的伤寒,当真不是痨病,大夫说不会过人的——”

  “痨病?”

  应着这惊诧反问,聂征夷立即在床上大声咳嗽起来,聂昭还要再解释几句,那人却头也不回就跑了。

  聂昭将门一关,得意洋洋地往回走,却又听聂征夷一拍床栏,“死丫头,你他妈咒我!”

  聂昭撇嘴一笑,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下却不由地渐渐紧张起来——

  有人来此盘查,便说明聂征夷的身份已经暴露,至少也已经有人起疑。今日这一出只能救个急,绝非长远之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真正的危险逼近了……

  显然是比她的心思更快,聂征夷已经掀开了床帘,示意聂昭去取他的外衣,一边严肃地开口,仿佛从前向警员发号施令,“钱拿好了,撤。”

  ‎

  入夜的城门口依然灯火通明,四处都是巡警,不时截住路人盘查。虽未言明因何戒严,聂昭却明白,这架势显然就是冲着老聂来的了。

  眼下,二人扮作了一对老夫妇,聂征夷只戴一顶礼帽,聂昭却从头到脚武装了个严实,又用头巾将脸紧紧裹住。

  巡警果然将注意力投在了聂昭身上,“那个女的,说你呢!头巾摘下来,见不得人吗?”

  聂昭身子一僵,好似十分害怕,缓缓撩开头巾,转脸看向那个问话巡警。后者被她满脸的黑痣吓得不轻,霎时干呕一下,挥手骂道,“滚滚滚,丑老太婆!”

  聂昭赶忙将头巾重新裹上,却忽听聂征夷喝道,“你老婆才是丑老太婆!”

  明知道聂征夷这是虚张声势的路数,聂昭还是忍不住发慌,暗骂一句伤这么重还装什么装,急忙忙就拉了他走,一边点头哈腰地冲巡警作揖。却听那人悄声在她耳边笑了起来,幸灾乐祸的意味十足明显。

  二人就这么往前行着,眼看就要行出城门,一道男声蓦然从身后传来,“停,转过来。”

  聂昭脚步一顿,顺从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灰西服、黑礼帽的男子从身后车中行出,缓步走到她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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