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难修吧?”安颐站在桌子边,问道,她想象不出来,这样残破的东西要怎么恢复如初。
赞云回她:“不太容易,修好是一回事,主要是仿古不好搞,表带有年头了,表盘崭新就不行了,买到当年配件的概率很小,我要找到类似的,自己想办法再加工一下,比如做旧,重新打磨,冲压新的形状等等,每块表不一样。”
安颐点点头,赞云在凳子上坐下了,她居高临下看见他的黑色脑袋顶,问:“这样一块表大概要花多久才能修好?”
“这块我估摸一两天就好了,看起来毁坏得厉害,其实还好,有些是看起来完好,其实里面的配件更花时间。”
“那我来做饭,你专心修你的表。”
赞云抬头瞟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问:“这么懂事?”
“那肯定要识相一点,不能白吃饭。”她把自己说笑了,问他,“你平时不是早出晚归,哪有时间修表?”
“这种活不急的,没人急等着用,除了他们要更新视频急一些,我平常晚上做这个,一晚上干个四五个小时,几天就干完了。”
安颐嘴边的笑容淡了,不说话了,看着他低垂的脖颈,心里有点难受,一种奇怪的心疼涌起,他那么努力在生活,用尽全力,她不该出现,不该拿他的钱,他应该生活顺遂,他本来可以过着安稳的日子。
她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摸摸他又粗又黑的头发,但她把手握成拳,没有动。
“我下去睡觉了。”她说。
赞云说好。
安颐往门口走了两步,转身看他,看见赞云同时扭头看着她,两人都没料到,猝不及防里都有点尴尬,然后都忍不住笑起来,赞云对她说:“去睡觉吧,什么也别想。”
安颐看见他身后的一盏巨大的落地台灯投下明亮的光线,把他笼罩在光晕里,他笑得那么好看,牙齿雪白,眼睛发光。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
下了楼,到了卧室里,她觉得闷得厉害,总觉得很热,又去洗了个澡,洗完爬上床就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太阳老高了,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她吓一跳。
她的睡眠通常没有那么好,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睡多了,觉得全身绵软无力。
她洗漱完出了房间,先去看洗衣机里的衣服,里面空无一物,大概赞云昨晚上把衣服给晒了,他什么时候下来睡觉什么起来上班的,她一概不知。
她下了楼,早饭在微波炉里,是两张加了葱和午餐肉的鸡蛋饼。
窗口的阳光照进屋里,笼罩在水池上,不锈钢的台盆微微发着光。
这天又是艳阳高照,头天夜里下的雨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安颐懒得动,端着盘子站在窗边的水池前吃饼,鸡蛋的香味被葱吊出来,直往人的鼻子里钻,香得很,但她胃口不好,机械地咀嚼着,看见窗外通政路上慢悠悠地骑过来一辆老式的三轮车,骑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两肘支在车把手上,身体俯在车上,不紧不慢,像是出来兜风的。
那三轮车和老先生从视线里消失了,安颐放下盘子不想吃了,总共就吃了半个饼,她用保鲜膜把剩下的饼裹好放进冰箱里,兴许可以作午饭吃。
她去顶楼晒太阳,爬到四楼露台上,觉得比平时费劲很多,腿像灌了铅一样,背上出了好多汗。
她拿起墙角的水管,熟门熟路地开了水冲洗露台的地面,这是她有一次看见赞云做跟着学会的,每天来晒太阳的时候随手就打扫一遍,水冲完以后,要拿一个带刮刀的拖把把水刮干净,这天她觉得累得慌,手臂没力气,潦草地笔划了两下就结束了。
她身上出了汗,太阳照得她脑袋发晕,她转身下楼,太阳也不晒了,回了房间她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觉得心慌喘不过气来,头发晕,拽了条浴巾裹在身上,衣服也没顾得上穿,就跌跌撞撞去床上躺着,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是被敲门声和赞云的叫喊声吵醒的。
她觉得自己像从千里之外拨开了层层的迷雾回到现实,有好大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很着急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哦,那是赞云的声音。
她想答应一声,觉得嗓子有点痛,她咳了一声,才对着门外喊,“赞云,怎么了?”
“怎么一直不答应,怎么了?我进来了?”
“等一下,”安颐喊,她突然被一个可怕的认知击中,她在发烧!
她的喉咙热烘烘地像含了块炭一样,意识到这点,她的心脏仿佛被人捏住。
她对着门外喊,“赞云,你不要进来,”边喊边跌跌撞撞爬下床,跑到门边,把门反锁上,那锁发出啪嗒一声,门外的赞云也听见了,他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打不开,提高了声音问:“什么意思?你开门说话。”
“赞云,你听我说。我发烧了,可能感染了,你离我越远越好,放一包口罩在我的门口,你自己也戴好口罩,然后你帮我……”
“你给我把门打开,”赞云打断她,“你整天一个外人都见不到,去哪传染去,要中也是我中,你就是昨晚上淋雨感冒了,不要吓自己,把门打开。”
安颐心慌得厉害,她握住自己在发抖的手,无意识地在门后踱着步,对赞云说:“不是这样的,宁可信其有,这个时候冒不起这种险。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了,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我回去隔离,你帮我窗户打开,把梯子架好,然后你不要出来,在你自己屋里待着,等我走了,你再出来。”
“开门。”
她还在喋喋不休,赞云不耐烦地命令道,她讲什么他根本不听。
“赞云,你听我的话,远远走开,你要是因为我被传染了,我这辈子都还不起,我承担不了这样的责任。你好好地吧。”
“我好个屁,我好得了吗?”他暴躁地骂了一句,“我给你讲,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有个三长两短,我宁愿去死,你开不开门?”
“不开,你不是说我只是感冒了吗?那等两天,说不定我什么事都没有。”
她还在循循善诱,听见金属撞击在门把手上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她慌乱大喊了一声,“赞云,你给我住手”。
第七十章 金风玉露
可惜太迟了,门外的人就是头没被驯服的野兽,她话音还没落下,那锁被卸掉,锁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门被从外推开,安颐拔腿就跑,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颤抖着声音骂了一句,“混蛋”。
屋子就那么大,她刚跑了两步,后头一阵风刮过来,她被拦腰铲起来,她紧张地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喊:“你马上把我放下来,给我出去”。
赞云瞪着她,周身一股躁劲,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一扇门就能拦得住我?谁也拦不住我,你也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让我把生病的你送走让你等死,我没这本事,做不到,我说过我一根筋,我把命给你你活着,可以,反过来,不行。”
他伸出一只手去扯安颐捂住口鼻的手,安颐拼命按着不放,和他较着劲,两人拉扯得呼吸急促,安颐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她急得掉起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赞云,你走吧”。
赞云发了恨,手上下了狠劲,一把将安颐的手扯下来,扑过去就去亲她的嘴,安颐又哭又喊地躲着,甩着头,赞云的手伸进她的头发里,将她的脑袋拽得后仰,让她动不了,他扑过去咬住,逼着她张开嘴,在她嘴里恶狠狠地说:“要死一起死”。
一切都太晚了。
安颐大哭起来,又惊又怕,身体几乎要抖起来,她的呜咽声被赞云吞掉,她的眼泪小溪一样顺着滚烫的脸庞往下流。
赞云放开她的嘴唇,去舔她的眼泪,跟她耳语,“哭什么,有我陪着你,哭什么?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我说过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你没有听懂,是吗?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我乐意。”
安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推他,哭着说,“你是个疯子”。
“害怕吗?”他低声问,他在问和他一起死害怕吗?
安颐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让她身体四肢发着麻,她低头去咬他,先碰到了他的耳朵,她一口咬下去,让他几乎跳起来,然后放开又去咬他的脸颊,她没有章法地宣泄着她的恐惧、愤怒和依恋。
疼痛刺激了赞云的神经。
肾上腺素让两人都处于热血沸腾癫狂的状态,赞云扯着她的头发让她仰头,她美丽的脖颈向后仰着,她的身体在正午的光线里,发着洁白的微光。
正午刺眼的阳光让楼顶露台上的绣球耷拉着脑袋,但那粉色的玫瑰却挺立着。
他通红的双眼看见一根横贯胸口的蓝黑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着,宣扬着她的生命力。